
“太子殿下有令,沈大小姐德容有亏,不堪正妃之位,着降为良娣,择日与沈二小姐同日进府。”
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沈府正堂里回荡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割在沈清璃的心尖上。
她跪在最前面,脊背挺得笔直。春寒料峭,青石砖的地面冰凉刺骨,这凉意顺着膝盖爬上来,几乎要将血液都冻住。
“德容有亏?”沈清璃抬起头,目光越过那卷明黄的圣旨,落在站在一侧的男人身上。
太子萧景珩一袭玄色常服,玉冠束发,面容清俊如霜月。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别处,像是这堂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“姐姐。”身侧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,带着三分怯意、七分关切,“姐姐快领旨谢恩呀,地上凉,仔细跪坏了身子。”
沈清璃微微侧首,看见沈婉茹跪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垂着眼,睫毛轻轻颤动,一副受惊小兔子的模样。可她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上,戴着的是今年新贡的羊脂玉镯——那是上个月母亲病重时,父亲说要拿去给母亲冲喜的物件。
母亲没能等到这镯子。
“德容有亏。”沈清璃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敢问公公,我沈清璃亏在哪一德、哪一容?”
传旨太监脸上的笑僵了僵,下意识去看太子。
萧景珩终于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沈清璃身上,淡漠得像在看一件不合心意的物件:“沈氏,你在质问孤?”
“臣女不敢质问殿下。”沈清璃迎上他的目光,脊背依旧笔直,“只是臣女自幼受祖母教导,太傅府的清誉重于性命。今日这道圣旨一旦宣出,臣女便是沈家的污点、京城的笑柄。臣女想知道,究竟是哪一桩罪名,担得起‘德容有亏’这四个字。”
堂中一片死寂。
沈清璃的父亲沈太傅站在一旁,面色铁青,却一言不发。继母周氏捏着帕子擦眼角,也不知是真心疼还是假慈悲。沈婉茹依旧低着头,可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,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沈清璃。
萧景珩向前踏出一步,靴尖几乎碰到沈清璃的裙摆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:“你要一个理由?”
“是。”
“好。”他点点头,唇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,那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沈大小姐上个月初八,独自出府,在长乐坊逗留两个时辰——可有此事?”
沈清璃心头一凛。
上个月初八,祖母突发急症,府中无人做主,她亲自去长乐坊请那位隐居的神医。此事她只带了贴身丫鬟青黛,连父亲都不知情。
“有。”她点头。
“长乐坊是什么地方?”萧景珩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烟花柳巷,三教九流。沈太傅的嫡女、内定的太子妃,孤身出入那种地方,还敢问孤‘德容有亏’?”
“臣女是去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萧景珩打断她,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厌烦,“你也不必解释。孤念在沈太傅的面子上,还给你一个良娣之位,已是仁至义尽。你若聪明,就该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最好的结局。
沈清璃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这个她从小就知道要嫁的人,这个她曾在深闺里偷偷描摹过无数次眉眼的人,此刻站在她面前,用施舍的语气告诉她——屈居侧室,是她最好的结局。
“殿下。”沈婉茹忽然开口了,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柳絮,“姐姐性子刚强,一时转不过弯也是有的。殿下别恼,臣女替姐姐给殿下赔不是了。”
她说着,当真盈盈下拜,姿态优美得像一只展翅的蝴蝶。
萧景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那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:“你起来。此事与你无关。”
“姐姐是臣女的亲姐姐,怎会无关?”沈婉茹抬起头,眼眶微红,满是真诚,“臣女愿与姐姐同日进府,日后也好相互照应,共侍殿下。”
沈清璃看着这出双簧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清凌凌的,像是冰珠子砸在玉盘上,惊得满堂人都看向她。
“妹妹真是体贴。”她慢慢站起来,跪得太久,膝盖有些发软,身形晃了晃,却依旧站稳了,“替姐姐赔不是,替姐姐分忧,连姐姐的夫君都一并替姐姐照顾了。”
周氏脸色一变:“清璃!你胡说什么?”
“继母急什么?”沈清璃看向她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女儿不过是夸妹妹贤惠,怎么继母倒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?”
“你——”周氏气结。
“沈清璃。”萧景珩的声音沉下来,“你若再放肆,孤不介意收回良娣之位。”
“殿下。”沈清璃转向他,微微欠身,竟行了一个标准的谢礼,“臣女多谢殿下隆恩。”
萧景珩眯起眼,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服软。
沈清璃直起身,目光从他脸上掠过,落在沈婉茹身上。后者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,又迅速被担忧取代。
“妹妹。”沈清璃走近一步,声音柔和得不可思议,“妹妹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。这料子……是江南新贡的浮光锦吧?”
沈婉茹笑容一僵。
“听说今年只进了三匹,一匹入了宫,一匹赐给了太子殿下。”沈清璃依旧笑着,语气像是在闲话家常,“剩下一匹,原本是要给太子妃做礼服的。怎么就到了妹妹身上?”
堂中又是一静。
萧景珩的眼神微微一沉。
沈婉茹强笑着:“姐姐说笑了,这不过是普通的——”
“是吗?”沈清璃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袖口,那动作极轻,却让沈婉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“这料子触手生温,光照下有流光浮动,分明就是浮光锦。妹妹好福气,这样的料子,连宫里的娘娘们都稀罕,妹妹竟能拿来做成家常衣裳。”
她收回手,看向萧景珩,笑容不变:“殿下对妹妹,当真是真心实意。”
萧景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“好了。”沈太傅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圣旨已到,都散了吧。清璃,你随我来。”
“父亲。”沈清璃没动,“女儿还有一句话,想问问殿下。”
沈太傅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终是别开了眼。
萧景珩负手而立:“说。”
沈清璃转过身,正对着他,敛衽为礼。这个动作她做得从容优雅,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——十二年的教导,三年的备嫁,她早就把太子妃该有的一切刻进了骨子里。
“臣女想问殿下,”她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当初先帝赐婚,太傅府与东宫结两姓之好。臣女自幼以殿下为夫、以太子妃为志,不敢有一日懈怠。敢问殿下,臣女这十二年来,可曾有过一丝一毫逾矩之处?”
萧景珩没有回答。
“殿下不答,臣女就当是‘没有’。”沈清璃继续说,“那么,今日之事,究竟是臣女真的‘德容有亏’,还是殿下心中另有所属,需要臣女让位?”
萧景珩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沈氏!”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,“你放肆!”
“臣女只是问一个明白。”沈清璃寸步不让,“殿下要臣女做良娣,臣女认了。可殿下总要让臣女知道,臣女究竟是输给了‘德容’,还是输给了——”
她的目光落在沈婉茹身上,轻轻一笑。
“输给了妹妹。”
沈婉茹脸色煞白,眼泪顿时涌了出来:“姐姐,你怎么能这样说我……我从来没有……”
“婉茹。”萧景珩上前一步,将她挡在身后。他看向沈清璃的眼神里,终于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厌恶,“你要一个明白?好,孤给你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因为你太完美了。”
沈清璃一愣。
“你处处妥帖,事事周全,从不犯错,从不逾矩。”萧景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,“你像一尊供在庙里的神像,让人连靠近都觉得压抑。婉茹不如你端庄,不如你聪慧,可她至少是个活人。”
沈清璃听着这些话,只觉得荒唐到了极点。
“所以,”她慢慢开口,“臣女努力做一名合格的太子妃,反倒成了错?”
“你从来就不是孤想要的人。”萧景珩冷冷道,“这门婚事是先帝所赐,孤无从选择。但孤可以选择——要谁做孤的正妻。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是春风吹过的湖面,只漾起一丝涟漪。
“臣女明白了。”她点点头,又行了一礼,“殿下要的,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太子妃。殿下要的,是一个能让殿下觉得自己是‘救世主’的人。臣女太强,衬托不出殿下的英明神武。妹妹恰好相反。”
萧景珩脸色铁青:“你——”
“殿下别恼。”沈清璃直起身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臣女不过是替殿下说出了心里话。殿下要妹妹,臣女让。只是臣女有一言相劝——”
她看向萧景珩身后的沈婉茹,声音很轻,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:
“妹妹今日能穿着本该属于太子妃的浮光锦,踩着姐姐上位。来日若有人能给妹妹更高的位置,妹妹也一定会踩着殿下往上爬。殿下信不信?”
“放肆!”萧景珩怒喝。
沈婉茹泪流满面,跪倒在地:“姐姐,你我亲姐妹,你为何要如此污蔑我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沈太傅终于爆发,一掌拍在案上,“都给我住口!”
他看向沈清璃,眼中是疲惫和愧疚交织的复杂情绪:“清璃,你先回去。此事……此事容后再议。”
“不必了,父亲。”沈清璃摇头,“圣旨已下,还有什么可议的?”
她转过身,往外走去。走到门槛处,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殿下。”她没有回头,声音从门口传来,“今日这道圣旨,臣女接了。只盼来日,殿下不会后悔。”
萧景珩冷哼一声:“孤从不后悔。”
沈清璃没再说话,跨出门槛,走入春寒料峭的天光里。
身后,沈婉茹的哭声隐隐传来,夹杂着周氏假意的劝慰和萧景珩低声的安抚。那声音渐行渐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青黛在廊下等着她,眼睛红红的,显然已经听说了消息。
“姑娘……”她迎上来,声音哽咽。
“别哭。”沈清璃拍拍她的手,“回去再说。”
主仆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,穿过月洞门,进了沈清璃居住的汀兰苑。这是沈府最好的一处院子,原是祖母住的地方,祖母去世后便给了她。
进了屋,青黛关上门,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:“姑娘,他们太过分了!明明是姑娘的婚事,凭什么让二姑娘截了去?那浮光锦,那玉镯,分明都是姑娘的东西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沈清璃坐在窗边,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,“哭有什么用?”
青黛抹着眼泪:“姑娘,咱们怎么办?难道真要去给太子做良娣?那不是把姑娘往火坑里推吗?”
沈清璃没说话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树上。春寒未尽,树枝上还只有些零星的嫩芽,要等到四月才能开花。
“姑娘?”青黛忐忑地看着她。
“青黛。”沈清璃忽然开口,“你还记得,我祖母临终前说过什么吗?”
青黛一愣,想了想:“老太太说……说姑娘像她年轻时候,看着温顺,骨子里却是个有主意的。还说什么‘有些东西,不要也罢’……”
“对。”沈清璃点点头,唇角弯起一丝弧度,“有些东西,不要也罢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。抽屉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,巴掌大小,雕工精细。
“姑娘,这是……”
沈清璃没解释,打开匣子,从里面取出一枚玉牌。那玉牌通体莹白,正面刻着一个“医”字,背面是一朵梅花。
青黛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是……长乐坊的医牌?”
“上个月去请神医,他不在,却给我留了这个。”沈清璃将玉牌握在掌心,触感温润,“他说,若有难处,可凭此牌去长乐坊找他。”
青黛又惊又喜:“姑娘是想请神医帮忙?”
沈清璃摇摇头:“我救不了自己,但我能救别人。”
她将玉牌收进袖中,转身看向窗外。天色渐渐暗下来,暮色四合,将整个汀兰苑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。
“青黛,去把门关上。”
青黛依言关了门,回头看见自家姑娘站在窗边,背影笔直,像一棵在风里也不肯弯腰的竹子。
“姑娘,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像是刻进石头里:
“既然太子殿下觉得我太完美,那从今日起,我就做给他看——什么叫做‘完美’的代价。”
青黛听得心惊肉跳:“姑娘,你可别想不开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沈清璃转过身,脸上竟带着笑,那笑容让青黛想起小时候见过的戏台上的人——明明在笑,眼睛里却像是藏着刀,“我不会寻死。我只是在想,这个太子妃,我若是真的做了,反倒无趣。”
她走到桌边,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,那茶水早已凉透,她却不介意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“青黛,你说,一个人若是从云端跌下来,最疼的是什么?”
青黛摇头。
“不是摔得疼。”沈清璃放下茶杯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“是发现那个推她的人,是她曾经最信任的人。”
青黛似懂非懂。
沈清璃没再解释,只是望向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空,轻声道:“父亲今日一句话都没替我说。继母恨不得我立刻消失。妹妹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。太子……太子从来就没正眼看过我。”
“姑娘……”
“挺好。”沈清璃收回目光,“这样一来,我反倒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向内室:“准备笔墨,我要写信。”
“写信?给谁?”
沈清璃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。
“给一个死人。”
夜色渐深,汀兰苑的灯亮了很久,直到三更时分才熄灭。
而此刻,东宫的书房里,萧景珩站在窗前,望着沈府的方向,眉心拧成一个川字。
“殿下。”贴身内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,“夜深了,殿下该歇息了。”
萧景珩没动:“今日在沈府,她说那些话的时候,你看清楚她的神情了吗?”
内侍一愣,回忆了一下:“沈大小姐……似乎很平静。”
“平静。”萧景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眉头拧得更紧,“她太平静了。”
内侍不敢接话。
萧景珩沉默半晌,忽然问:“婉茹呢?”
“沈二姑娘已经回府了,周夫人亲自送回去的。”
“嗯。”萧景珩点点头,转过身,“明日送些东西过去,就说孤说的,让她安心待嫁。”
“是。”
内侍退下,书房里重归寂静。
萧景珩坐在案后,随手拿起一本折子,却怎么也看不进去。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沈清璃那双眼睛——分明是在笑,却让他莫名觉得脊背发凉。
“德容有亏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你若是真的德容有亏,反倒好了。”
窗外传来更鼓声,四更天了。
萧景珩放下折子,揉了揉眉心。一定是今日太过疲惫,才会胡思乱想。一个深闺女子,能翻出什么浪花来?
他这样想着,起身回了寝殿。
可睡梦中,那双眼睛依旧追着他,像是刻进了脑子里,怎么也甩不掉。
三天后,太子妃降为良娣的消息传遍了京城。
茶馆酒肆里,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。有人说沈大小姐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有人说太子是被沈二姑娘迷住了心窍,还有人感叹一句“世风日下,嫡庶不分”。
而此刻的沈府,正在筹备两位姑娘的婚事。
说是两位姑娘,可府里的人都知道,这婚事完全是围着二姑娘转的。太子隔三差五派人送东西来,今天是一支玉簪,明天是一匹蜀锦,后天又是一盒南海珍珠。汀兰苑那边,除了最初那道圣旨,再没有任何消息。
“姑娘,您就不生气吗?”青黛一边替沈清璃梳头,一边愤愤不平,“那些东西,本来都该是您的!”
沈清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神色淡然:“生什么气?那些东西又没写我的名字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沈清璃打断她,“今日我要出府一趟,你帮我找一套寻常衣裳。”
青黛一愣:“出府?去哪儿?”
“长乐坊。”
青黛吓了一跳:“姑娘!那个地方……那个地方您怎么能去?上次去是为了请神医,好歹有个由头。这好端端的,您去那儿做什么?”
沈清璃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牌,在指尖转了转:“那位神医说,他那里缺个帮手。”
青黛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:“帮、帮手?姑娘,您可是太傅府的嫡女!”
“很快就不是了。”沈清璃站起身,走到衣橱前,挑出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裙,“等进了东宫,我就是良娣。良娣是什么?说好听点是侧妃,说难听点,就是个妾。”
“那也不能……”
“青黛。”沈清璃回头看她,眼神平静却坚定,“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你若是怕,可以留在府里。”
青黛咬了咬唇,忽然挺起胸膛:“姑娘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!大不了,咱们主仆俩一起死!”
沈清璃失笑:“谁要死了?我是去学本事。”
她换上那身青布衣裙,将头发挽成寻常妇人的样式,对着铜镜照了照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主仆二人从后门出了沈府,穿过两条巷子,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往长乐坊而去。
长乐坊在京城东南角,是出了名的三教九流汇聚之地。这里既有名满天下的神医圣手,也有坑蒙拐骗的江湖郎中;既有达官贵人微服私访,也有贩夫走卒讨生活。
马车在巷口停下,沈清璃付了车钱,带着青黛往里走。
青黛紧张得不行,一路上东张西望,生怕遇到什么歹人。沈清璃却神色坦然,脚步不疾不徐,仿佛走在自己家的花园里。
“姑娘,您不怕吗?”青黛小声问。
“怕什么?”沈清璃反问,“这世上最可怕的,从来就不是外面的豺狼虎豹。”
青黛想了想,没敢接话。
两人在一处不起眼的院子前停下。院子门虚掩着,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,只有墙角刻着一朵梅花。
沈清璃上前敲了三下,停顿片刻,又敲了两下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,一个十来岁的小童探出头来,打量了她们一眼:“找谁?”
沈清璃取出玉牌递过去。
小童接过看了看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院子里很安静,种着几株药草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。沈清璃跟着小童穿过院子,进了正屋。
屋里坐着一个老者,须发皆白,正在翻看一本医书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沈清璃身上,微微眯起眼。
“是你?”他放下书,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,“上个月来请老夫出诊的那个丫头?”
沈清璃敛衽一礼:“沈氏清璃,见过前辈。”
老者摆摆手:“别来这套虚的。老夫这地方,不兴这个。坐吧。”
沈清璃依言坐下,青黛站在她身后,大气都不敢出。
老者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听说你被太子降为良娣了?”
沈清璃神色不变:“前辈消息灵通。”
“这京城有什么消息能瞒得过老夫?”老者捋了捋胡须,“说吧,你来找老夫做什么?报恩?报仇?还是求老夫救你?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:“求前辈收我为徒。”
老者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:“收你为徒?丫头,你知道老夫是谁吗?”
“长乐坊神医,姓秦名鹤,三十年前曾入宫为太后治病,后隐居不出。”沈清璃一字一句道,“据说脾气古怪,从不收徒。”
“既然知道,还敢来?”
“正因为知道,才敢来。”沈清璃站起身,正色道,“前辈不收徒,是因为没有遇到值得收的徒弟。前辈给我这枚玉牌,也不是真的想让我‘有难处时来找’,而是想看看,我究竟有没有资格。”
秦鹤的笑声渐渐停了,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,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
“不敢。”
“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。”秦鹤慢悠悠地说,“你太聪明,又太倔强,容易得罪人。太子得罪了,庶妹得罪了,继母也得罪了。你拿什么活着?”
沈清璃微微一笑:“所以我来学本事。学能救人的本事,也学能杀人的本事。”
秦鹤眼神一闪:“杀人?”
“医者能救人,也能杀人。”沈清璃声音平静,“前辈不会不知道,这世上有些病,不是药能治的。”
屋里沉默了片刻。
秦鹤忽然笑了,这次笑得意味深长:“有意思。真有意思。老夫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遇见你这么有意思的丫头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沈清璃:“太子府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清璃没有犹豫:“嫁。”
“嫁?”秦鹤回过头,挑起眉,“嫁过去做妾?”
“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沈清璃唇角弯起一丝弧度,那笑容很淡,却让一旁的青黛打了个寒颤。
“然后,让那些人知道,什么叫做‘完美’的代价。”
秦鹤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放声大笑,笑声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,惊起了屋檐上的几只麻雀。
“好!好!好!”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,走回沈清璃面前,上下打量着她,“丫头,你知道老夫为什么要隐居吗?”
沈清璃摇头。
“因为老夫年轻时候,也被人害过。”秦鹤的笑容淡下来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那人骗了老夫的救命药方,害死了老夫的恩师,还抢走了老夫心爱的女子。老夫学医三十年,不是为了救人,是为了亲手杀了他。”
沈清璃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可惜。”秦鹤叹了口气,“等老夫学成出山,那人已经死了。死在另一场阴谋里,死得不明不白。老夫这一身本事,到最后也没能报仇。”
他转向沈清璃,目光灼灼:“丫头,你不一样。你的仇人还活着,还活得好好的。你有机会亲手讨回公道。”
沈清璃点头:“所以求前辈成全。”
秦鹤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,在她额头上重重弹了一下。
沈清璃吃痛,却忍着没动。
“这一下,是告诉你,做老夫的徒弟,第一条就是要忍。”秦鹤收回手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“忍得住痛,忍得住委屈,忍得住所有的羞辱。你要是忍不住,趁早走人。”
沈清璃捂着额头,眼眶微红,却依旧站得笔直: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“别急着叫师父。”秦鹤摆摆手,“老夫还没答应呢。先留下吧,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天分。”
他朝门外喊了一声:“小石头!带她去药房,把那三筐药草分出来。分对了,再谈别的。”
小童从外面探进头来,笑嘻嘻的:“跟我来吧。”
沈清璃向秦鹤行了一礼,跟着小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秦鹤的声音:
“丫头,你知不知道,你这桩婚事是谁在背后推动的?”
沈清璃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。
秦鹤坐在太师椅上,翘着二郎腿,一副看好戏的神情:“太子虽然不喜欢你,可他也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废嫡立庶的人。这里面,有别人的功劳。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哦?”秦鹤挑眉,“你知道是谁?”
“知道。”沈清璃点点头,“但我现在还不能说。”
秦鹤笑了:“行,有城府。去吧,先把药草分完再说。”
沈清璃转身出了门。
青黛跟在后面,一脸茫然:“姑娘,秦神医说的是什么意思?这婚事背后还有别人?”
沈清璃没回答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她当然知道是谁。
那天在正堂,沈婉茹说那些话的时候,眼角余光曾飞快地往某个方向瞟了一眼。那个方向,站着她的父亲,沈太傅。
她的亲生父亲。
药房里,沈清璃面对三筐混杂在一起的药草,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这些药草,要按什么分?”她问小石头。
小石头歪着头:“按药性分呗。有毒的一堆,无毒的一堆。这是师父考你的眼力。”
沈清璃点点头,挽起袖子,开始挑拣。
青黛想帮忙,被她拦住了:“你在旁边看着就行,这是我的功课。”
一筐药草挑完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沈清璃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正要挑第二筐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秦神医在吗?”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,“求您救命!”
沈清璃透过窗缝往外看,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跪在院子里,怀里抱着一个脸色青紫的孩子。
秦鹤从屋里走出来,看了一眼那孩子,皱眉道:“怎么拖到现在才送来?”
“小人、小人没钱请大夫,打听了许久才知道秦神医这里能赊账……”那男子磕头如捣蒜,“求神医救救我儿子!”
秦鹤蹲下身,翻了翻孩子的眼皮,又把了把脉,摇摇头:“晚了,毒入肺腑,神仙难救。”
那男子如遭雷击,抱着孩子嚎啕大哭。
沈清璃看着那孩子青紫的脸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曾这样病过一次。那时候祖母还在,亲自守在她床前,三天三夜没合眼。
她咬了咬唇,推门走出去。
“师父,让我试试。”
秦鹤回头看她,眼神复杂:“你?你连药草都没认全。”
“那孩子还有一口气。”沈清璃走到那男子面前,蹲下身,“我祖母教过我一个古方,专治这种毒。死马当活马医,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”
那男子抬起头,泪流满面地看着她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:“姑娘,求您救救我儿子!”
沈清璃点点头,对青黛说:“去把我刚才挑出来的那几味药拿来。”
青黛应声跑进药房。
秦鹤站在一旁,也不阻止,只是静静看着。
沈清璃接过药草,用手捻了捻,又闻了闻,选出三味,递给小石头:“捣碎,用温水调成糊状。”
小石头看看秦鹤,见他没有反对,便接过去照做了。
药糊调好,沈清璃接过,小心翼翼地敷在那孩子的胸口和脚心。她一边敷,一边轻轻按压某些穴位,动作虽生疏,却有条不紊。
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那孩子忽然咳嗽了一声,吐出一口黑水,脸上的青紫竟褪了几分。
那男子大喜过望:“活了!活了!”
秦鹤上前,重新把了脉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:“毒解了。”
他看向沈清璃,目光变得复杂起来:“你祖母教你的?”
沈清璃站起身,轻轻拍了拍手上的药渣:“祖母年轻时游历过许多地方,见过许多奇人异事。她说这方子是一个苗疆的老婆婆教她的,专解蛇毒。”
秦鹤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,好得很。丫头,你这徒弟,老夫收了。”
沈清璃一怔,随即跪下行礼:“弟子拜见师父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秦鹤摆摆手,“不过你先别高兴太早,老夫的规矩多着呢。第一条,不许对外人提起老夫是你师父。第二条,每天来药房干活,不许偷懒。第三条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意味深长:“等你嫁进东宫,别忘了今天的话。”
沈清璃站起身,郑重地点头:“弟子记下了。”
那男子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,沈清璃也带着青黛准备回府。临出门前,秦鹤叫住她。
“丫头,你那庶妹,有没有什么隐疾?”
沈清璃一愣:“前辈何意?”
秦鹤捋着胡须,笑得意味深长:“老夫只是好奇,一个能让太子不惜废嫡立庶的女子,总该有些过人之处。要么长得倾国倾城,要么才情绝世,要么——”
他压低声音:“要么,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。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她身子很好,从小就好。”
“那就是手段了。”秦鹤点点头,“去吧,小心些。”
沈清璃带着青黛走出长乐坊,坐上回府的马车。
车里,青黛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了:“姑娘,秦神医最后那话是什么意思?二姑娘有什么手段?”
沈清璃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声音很轻:“青黛,你还记不记得,我母亲是怎么死的?”
青黛一愣:“夫人是病死的啊……”
“病死的。”沈清璃重复了一遍,睁开眼睛,目光幽深,“那病来得突然,去得也快。大夫说是痨病,可痨病哪有那么快就要人命的?”
青黛脸色发白:“姑娘是说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沈清璃打断她,“我只是在想,母亲去世前那段时间,谁去探望得最勤。”
青黛想了想,哆嗦着说:“是、是二姑娘……那时候夫人卧床不起,二姑娘天天去侍疾,周夫人还夸她孝顺……”
“孝顺。”沈清璃冷笑一声,“她从小就知道怎么讨好别人,连我母亲,她也知道怎么讨好。”
马车辚辚前行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沈清璃望着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轻声道:“母亲临终前,把我叫到床前,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‘小心你妹妹’。”
青黛倒吸一口凉气。
沈清璃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母亲说得对,她要小心沈婉茹。可母亲没有告诉她,要小心的,还有父亲,还有太子,还有这满府的豺狼虎豹。
不过没关系。
她有的是时间,慢慢学,慢慢等。
等那些人得意忘形,等那些人露出破绽,等那些人——
一个一个,付出代价。
回到沈府,天色已经全黑了。沈清璃带着青黛从后门悄悄溜进去,刚进汀兰苑,就看见一个不速之客站在院子里。
周氏带着几个婆子,正等着她。
“哟,大小姐回来了?”周氏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,“这一天不见人影,去哪儿了?”
沈清璃神色平静:“出去走走。”
“出去走走?”周氏提高声音,“一个待嫁的姑娘,不好好在家绣嫁妆,出去抛头露面,传出去人家该怎么说我们沈府?”
沈清璃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继母这是替女儿操心?还是替太子殿下操心?”
周氏脸色一变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沈清璃从她身边走过,语气淡淡,“只是提醒继母一句,女儿虽然降了位分,到底还是太傅府的嫡女。继母若是做得太过,丢的可是沈府的脸。”
周氏气得浑身发抖,正要发作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母亲。”
沈婉茹从月洞门后走出来,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:“母亲别和姐姐吵了,姐姐心里有气,也是应该的。”
她走到沈清璃面前,握住她的手,眼眶微红:“姐姐,我知道你恨我。可我真的没想过要抢你的位子,是殿下他……殿下他非要如此,我也没有办法……”
沈清璃看着她的手,那双手细腻白嫩,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,美得像一件精致的瓷器。
“妹妹的手真好看。”她忽然说。
沈婉茹一愣。
沈清璃轻轻抽回手,抬眼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只是妹妹记住,这双手,别伸得太长。”
沈婉茹脸上的关切僵住了。
沈清璃转身进了屋,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院子里,周氏咬牙切齿:“这个小贱人,越来越放肆了!”
沈婉茹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眼中闪过一丝阴鸷。
“婉茹?”周氏推推她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婉茹抬起头,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柔,“母亲别生气,姐姐只是一时想不开。等进了东宫,慢慢就好了。”
周氏冷哼:“进了东宫?就她那个性子,进了东宫也是找死。”
沈婉茹没接话,只是望着汀兰苑紧闭的门,若有所思。
屋里,沈清璃坐在窗边,望着窗外的月光,一言不发。
青黛小心翼翼地端来一杯热茶:“姑娘,您别和二姑娘一般见识,她那些话都是装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璃接过茶,却没喝,“我只是在想,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一切的。”
青黛想了想:“也许……也许是从老太太去世那会儿?”
沈清璃摇摇头:“更早。”
她放下茶杯,目光幽远:“我母亲还在的时候,她就经常来我院子里玩。那时候我还以为她是真心对我好,什么都和她分享。后来想想,她是在摸我的底细,看看我有什么弱点。”
青黛听得心惊肉跳:“二姑娘那时候才多大?”
“十岁。”沈清璃轻声说,“十岁,就知道怎么不动声色地害人了。”
屋里沉默下来。
过了许久,沈清璃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子。里面除了秦鹤给的玉牌,还有几封信,用丝带系着。
青黛好奇地凑过去:“姑娘,这是什么?”
沈清璃没有回答,只是抽出最上面那封,展开看了看,然后凑到烛火上,点燃。
火苗舔着信纸,慢慢吞噬上面的字迹。青黛只来得及看见“江南”、“三年”、“师父”几个字。
“姑娘?”她惊讶地看着沈清璃。
沈清璃将烧成灰烬的信纸丢进香炉,拍拍手,神色如常:“没什么,一些旧信而已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青黛:“从明天起,我每天都要去长乐坊。府里如果有人问起,就说我去庙里给母亲祈福。”
青黛点点头: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沈清璃走到窗边,推开窗,望着天上的明月。月光清冷,洒在她脸上,镀上一层银色的光。
“还有半个月。”她轻声说,“半个月后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”
青黛不解:“姑娘,什么不一样?”
沈清璃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望着月亮,唇角弯起一丝淡淡的弧度。
那笑容,让青黛想起戏文里的一句话——
“山雨欲来风满楼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,沈清璃每天早出晚归,去长乐坊跟着秦鹤学医。
秦鹤虽然脾气古怪,教起徒弟却毫不含糊。从认药到制药,从望闻到问切,一样一样地教,一样一样地考。沈清璃本就聪慧,又有祖母当年教导的基础,学起来一日千里。
“丫头,你这双手,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。”秦鹤看着她熟练地给一株药草切片,满意地点点头,“再过半年,你就可以出师了。”
沈清璃手下不停:“可我等不了半年。”
秦鹤叹了口气:“也是,还有五天就是婚期了。进了东宫,你还能出来吗?”
“能。”沈清璃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只要我想,就一定能。”
秦鹤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丫头,你知不知道,你这副样子,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那个仇人。”秦鹤的眼神变得悠远,“他也是这样,看着温顺,骨子里却有一股狠劲。可惜,他狠错了地方。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师父,我不会让自己变成他那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鹤拍拍她的肩膀,“所以你一定要活着,活着看他怎么死。”
沈清璃点点头,继续低头切药。
就在这时,小石头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师父,师、师姐,外面来了好多官兵!”
沈清璃心里一紧,站起身往外看去。
只见院子外面,黑压压地站着一队禁军,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男子——
太子萧景珩。
沈清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他怎么来了?
萧景珩的目光穿过院子,直直落在沈清璃身上。
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意外,还有一丝沈清璃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沈氏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辨喜怒,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沈清璃站在药房门口,身上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裙,手上还沾着药草的汁液。这样的打扮,这样的处境,与一个太傅嫡女、东宫良娣的身份格格不入。
她没有慌张,也没有躲避,只是从容地行了一礼:“臣女见过殿下。”
萧景珩没说话,大步走进院子,目光从她身上掠过,落在那几筐药草上,又落在从屋里走出来的秦鹤身上。
“秦神医。”他的语气微微一顿,“久仰。”
秦鹤捋着胡须,皮笑肉不笑:“太子殿下大驾光临,蓬荜生辉。只是不知殿下兴师动众,所为何来?”
萧景珩没有回答,只是盯着沈清璃:“沈氏,孤在问你话。”
沈清璃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:“臣女在学医。”
“学医?”萧景珩眉头一皱,“你一个深闺女子,跑到这种地方学医?”
“深闺女子也是人。”沈清璃语气平静,“是人就会生病,学医有何不可?”
萧景珩被噎了一下,脸色沉下来。
他身后,一个身穿东宫服饰的内侍尖声道:“沈大小姐,殿下问你话,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
沈清璃看了那内侍一眼,忽然笑了:“这位公公好大的威风。我虽降为良娣,到底还是沈家嫡女,太傅府的小姐。公公这样大声斥责,是太子殿下的意思,还是公公自作主张?”
那内侍脸色一变,慌忙去看萧景珩。
萧景珩盯着沈清璃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他挥了挥手,那内侍如蒙大赦,退到一边。
“沈氏。”他向前踏出一步,“你知不知道,还有五天就是婚期?”
“臣女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往外跑?”萧景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,“你知不知道,今日若是孤不来,你在这里的事传出去,会是什么后果?”
沈清璃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“殿下这是在关心臣女?”她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萧景珩一滞。
“殿下若是关心臣女,当初废嫡立庶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臣女会有今天?”沈清璃继续说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殿下若是关心臣女,那道圣旨下来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臣女会沦为京城的笑柄?”
萧景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沈氏!”
“臣女在。”沈清璃欠了欠身,“殿下还有什么吩咐?”
院子里一时寂静,连那些禁军都屏住了呼吸。
秦鹤站在一旁,看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捋一捋胡须,一副看好戏的神情。
萧景珩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怒火,冷冷道:“孤不管你来这里做什么,从今日起,不许再出府一步。五日之后,安安稳稳嫁进东宫。若再有差池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:“沈太傅的脸面,也保不住你。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是三月的春风,却让萧景珩莫名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殿下的吩咐,臣女记下了。”她欠身行礼,“只是臣女也有一句话,想问问殿下。”
萧景珩眯起眼:“说。”
“殿下今日亲自来长乐坊,是为了找臣女?”沈清璃看着他,目光平静,“还是为了别的事?”
萧景珩的眉心微微一跳。
“臣女听说,二妹妹最近身子不适,殿下四处寻医问药。”沈清璃继续说,语气像是在闲聊,“殿下该不会是为二妹妹来的吧?”
萧景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沈清璃看在眼里,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是为了沈婉茹。
“殿下若是为二妹妹求医,那倒不必费心了。”她转身走进药房,片刻后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青瓷小瓶,“这是秦神医亲手配的养荣丸,专治女子气血两虚之症。臣女替二妹妹求了一瓶,殿下带回去吧。”
萧景珩接过那瓷瓶,神色复杂地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替婉茹求药?”
“二妹妹是臣女的妹妹。”沈清璃垂下眼帘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她身子不适,臣女自然关心。”
萧景珩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把那瓷瓶往地上一摔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瓷瓶碎裂,药丸滚了一地。
“沈氏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孤不需要你假惺惺。婉茹的病,自有孤来操心。你管好自己就够了。”
沈清璃看着地上散落的药丸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殿下说得是。”她轻声说,“是臣女多事了。”
萧景珩冷哼一声,转身就走。
走到院门口,他忽然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沈氏。”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“孤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,五日之后,老老实实进东宫。你若安分,孤不会亏待你。你若不安分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沈太傅的仕途,沈家满门的荣辱,都在你一念之间。”
说完,他大步离去。
禁军如潮水般退去,院子里重归寂静。
秦鹤走上前,看着地上的药丸,啧啧两声:“可惜了,这么好的药。”
沈清璃蹲下身,一颗一颗把药丸捡起来,用帕子包好。
“丫头。”秦鹤看着她,“你就这么让他走了?”
沈清璃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不然呢?”
“你就不想告诉他,那药里加了什么?”秦鹤眯起眼,笑得意味深长。
沈清璃看了他一眼,唇角弯起一丝淡淡的弧度:“师父说什么,弟子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?”秦鹤哈哈大笑,“丫头,你少在老夫面前装。那瓶养荣丸,你加了什么,你以为老夫不知道?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只是一味安神的药。让她睡得好一些而已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秦鹤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叹了口气:“丫头,你比老夫想的还要能忍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,只是把包好的药丸收进袖中。
她确实只是加了一味安神的药。
那药不会害人,只会让沈婉茹睡得沉一些,做梦多一些。那些梦里,会有她最害怕的东西,最不愿面对的往事。
日日如此,夜夜如此。
直到她精神崩溃,自己露出马脚。
“五日之后。”沈清璃望着院门外空荡荡的巷子,轻声说,“五日之后,一切都会开始。”
青黛从角落里跑出来,脸色发白:“姑娘,太子殿下怎么会找到这里来?”
沈清璃收回目光,神色平静:“有人告诉他了。”
“谁?”
沈清璃没有回答。
她想起昨晚,周氏身边的婆子鬼鬼祟祟地在汀兰苑外转悠。想起今天早上,沈婉茹派来送燕窝的丫鬟,多看了她几眼。
这府里,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她。
“走吧。”她拍拍青黛的手,“回府。”
马车辚辚前行,驶过长乐坊狭窄的巷道,转入宽阔的街道。
沈清璃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脑海中却翻涌着无数的念头。
萧景珩今日来长乐坊,当真只是为了找她吗?
以他的性子,若真想阻止她出门,一道口谕就够了,何必亲自前来?
他来长乐坊,多半是为了沈婉茹的病。可沈婉茹那病——真的是病吗?
沈清璃想起三天前,沈婉茹在她面前“晕倒”的那一幕。那晕倒的姿势优美极了,像是精心排练过无数次,恰好倒在萧景珩怀里,恰好让他看见自己“病弱”的模样。
从那以后,萧景珩几乎天天往沈府跑。
“青黛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一个人若是装病,能装多久?”
青黛一愣:“这个……奴婢不知道。应该装不了多久吧?日子长了,总会露出破绽。”
沈清璃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是啊,日子长了,总会露出破绽。
她有的是时间等。
回到沈府,天色已经暗了。沈清璃带着青黛从后门进去,刚进汀兰苑,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沈婉茹。
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,站在月光下,像一朵静静开放的梨花。看见沈清璃,她微微一笑,迎了上来。
“姐姐回来了。”
沈清璃脚步不停,从她身边走过:“这么晚了,妹妹不在自己院里歇着,来我这里做什么?”
沈婉茹跟在她身后,声音轻柔:“听说姐姐今天又出府了,妹妹担心姐姐,特意来看看。”
沈清璃推开门,进了屋,也不请她坐,自顾自倒了杯茶。
沈婉茹站在门口,也不恼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
“姐姐今日去长乐坊,是去看秦神医?”
沈清璃喝茶的动作顿了顿,抬眼看向她:“妹妹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沈婉茹笑了笑,走进屋里,在沈清璃对面坐下:“姐姐别误会,妹妹只是关心姐姐。长乐坊那种地方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,姐姐一个人去,实在让人不放心。”
沈清璃放下茶杯,看着她:“妹妹是关心我,还是关心我去见谁?”
沈婉茹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“妹妹放心。”沈清璃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我去见谁,都不影响妹妹嫁进东宫。五日之后,妹妹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,我只是一个良娣。妹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沈婉茹沉默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姐姐,你真的误会我了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沈清璃身边,握住她的手,“我真的没想过要抢你的位子。是殿下他……他非要如此,我也没有办法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的手,那双手依旧细腻白嫩,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。
“妹妹的手真好看。”她忽然说。
沈婉茹一愣,下意识想缩回手,却被沈清璃反握住。
“别动。”沈清璃轻声说,手指轻轻抚过她的掌心,“妹妹最近是不是睡不好?”
沈婉茹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夜里多梦,时常惊醒,醒来后心慌气短,难以入眠。”沈清璃继续说,目光幽深,“白日里精神不济,却又不敢多睡,怕被人看出来。是不是?”
沈婉茹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姐姐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沈清璃松开她的手,微微一笑:“妹妹不是说了吗,我去长乐坊学医。这点小症候,自然看得出来。”
沈婉茹盯着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妹妹放心。”沈清璃转身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“这只是初期的症状,好好调养,很快就能好。妹妹马上就要大婚了,可别让这些小事影响了身子。”
沈婉茹站在窗边,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一片惨白。
“姐姐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……你在药里动了手脚?”
沈清璃抬起头,看着她,眼神无辜极了:“妹妹说什么呢?我怎么会对妹妹动手脚?妹妹可是我的亲妹妹。”
沈婉茹咬了咬唇,忽然冷笑一声。
“沈清璃,你不用装了。”
沈清璃挑了挑眉。
沈婉茹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那张温柔的脸此刻变得有些扭曲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今天给殿下的那瓶药,是你故意让我看见的。你知道我会告诉殿下,你知道殿下会摔了它——你根本就没想让殿下把药带回来!”
沈清璃静静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你是在试探我。”沈婉茹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尖锐,“你在试探我知不知道你学医的事,试探我会不会告诉殿下。你——”
“妹妹。”沈清璃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妹妹说这些,是想证明什么?”
沈婉茹一滞。
“证明你聪明?证明你看穿了我的把戏?”沈清璃站起身,与她平视,“那又如何?”
沈婉茹后退一步。
沈清璃逼近一步:“妹妹马上就要做太子妃了,整个东宫都是妹妹的天下。我一个良娣,能翻出什么浪花来?妹妹何必这样紧张?”
沈婉茹被她逼得步步后退,一直退到门边。
“沈清璃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沈清璃停住脚步,微微一笑。
“我什么也不想干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嫁进东宫,安安静静地过日子。妹妹若是不放心,大可以让殿下把我关起来,或者干脆把我杀了。”
沈婉茹脸色煞白。
“可妹妹别忘了。”沈清璃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深,“我若是死了,妹妹这太子妃的位子,还能坐得安稳吗?”
沈婉茹浑身一颤。
沈清璃不再看她,转身走回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茶,慢悠悠地喝起来。
“妹妹若是没事,就请回吧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夜深了,仔细着凉。”
沈婉茹站在门边,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,终于一咬牙,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院子里重归寂静。
青黛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,脸都吓白了:“姑娘,您刚才……您刚才也太冒险了!二姑娘要是告诉太子殿下怎么办?”
沈清璃放下茶杯,神色平静:“她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心虚。”沈清璃轻声说,“她比谁都清楚,我这个嫡女是怎么被踩下去的。她不敢让太子知道真相,因为真相一旦揭开,太子就会知道,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青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沈清璃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皎洁的月光。
“青黛,你说,一个人做了亏心事,晚上会不会做噩梦?”
青黛想了想:“应该会吧……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清璃微微一笑,“让她好好做几天噩梦。等进了东宫,还有更好的等着她。”
接下来的五天,沈清璃果然没有再出府。
她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院里,该绣花绣花,该看书看书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周氏派人来盯过几次,都被她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。沈婉茹也来过两回,每次都客客气气地说话,姐妹俩相安无事。
只有沈清璃自己知道,每天晚上,她都会在夜深人静时,悄悄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子,取出里面的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
那些信,是她母亲留给她的。
母亲临终前,把这个匣子交给她,只说了一句话:“等你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,打开它。”
她一直没舍得打开。
直到那道圣旨下来的那天晚上,她终于打开了。
信里写的,是母亲的过去。
原来母亲年轻时,也曾是名动京城的美人,也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。可惜那人不在了,母亲便嫁给了父亲,做了太傅夫人。
“娘这辈子,最后悔的事,就是信错了人。”母亲在信里写道,“你记住,这世上最可怕的,不是明面上的敌人,而是那些笑着对你好的朋友。”
沈清璃看完信,哭了很久。
哭完之后,她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五天的时间,转瞬即逝。
大婚的日子终于到了。
天还没亮,沈清璃就被青黛叫起来,开始梳妆打扮。
按规矩,良娣进府虽不如太子妃隆重,却也要着嫁衣、行大礼。沈清璃穿上那身桃红色的嫁衣,对着铜镜照了照,忽然笑了。
“姑娘笑什么?”青黛一边给她梳头,一边问。
“笑这颜色。”沈清璃指着身上的嫁衣,“桃红,妾室之色。穿在身上,像不像戏文里那些苦命的侧室?”
青黛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:“姑娘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沈清璃拍拍她的手,“今日是大喜的日子,哭什么?”
青黛抹着眼泪,继续给她梳头。
梳妆完毕,沈清璃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。
屋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,妆台、床帐、窗边的绣架,每一件东西都刻着她的记忆。从今天起,这些都不再属于她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青黛扶着她,走出汀兰苑。
外面已经热闹起来。仆人们来来往往,张灯结彩。可那些人看见她,都远远避开,没有一个上前行礼。
沈清璃也不在意,沿着抄手游廊,往正堂走去。
今日两顶花轿同时出门,一顶去东宫,一顶去太子妃该去的地方。她这个良娣,要先到正堂拜别父母,然后从侧门出去上轿。
走到正堂门口,她停住脚步。
里面,沈婉茹正跪在父亲和继母面前,接受他们的祝福。父亲脸上带着欣慰的笑,继母抹着眼泪,一副舍不得女儿出嫁的模样。
沈清璃站在门口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“姐姐。”沈婉茹看见她,站起身迎上来,握住她的手,“姐姐来了,我们一起拜别父母吧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,微微一笑:“妹妹先请。我这个做姐姐的,怎么能抢妹妹的风头?”
沈婉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随即恢复如常:“那妹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她转身走回堂中,重新跪下。
沈清璃站在门口,看着她和父亲、继母上演那出母慈子孝的戏码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终于,礼毕。
沈婉茹站起身,走到沈清璃面前:“姐姐,该你了。”
沈清璃点点头,走进正堂,在父亲面前跪下。
沈太傅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沈清璃也不等他说话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起身。
“父亲保重。”她轻声说。
沈太傅的手微微颤抖,终于开口:“清璃……好好过日子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让沈太傅莫名觉得心慌。
“父亲放心。”她转身往外走,“女儿一定好好过日子。”
她走出正堂,走向侧门。
身后,传来沈婉茹温柔的声音:“姐姐,妹妹先上轿了,我们东宫见。”
沈清璃脚步不停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侧门外,停着一顶不起眼的青色小轿。轿夫们垂着头,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。比起前面那顶八抬大红的太子妃花轿,这顶轿子寒酸得像一个笑话。
沈清璃没有嫌弃,自己掀开轿帘,坐了进去。
青黛跟在轿边,低声问:“姑娘,你还好吗?”
“好。”沈清璃的声音从轿中传来,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,“好得很。”
轿子被抬起来,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
沈清璃靠在轿壁上,闭上眼睛。
耳边传来锣鼓声、鞭炮声、人群的喧哗声。那是前面的花轿在招摇过市,接受百姓的围观和祝福。
她这顶小轿,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,像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。
可沈清璃不在乎。
她在心里默默数着脚步,数着距离,数着时间。
长乐坊在东边,东宫在西边。她这顶轿子,要穿过大半个京城,从最繁华的街道走过。
而那条街上,有她安排的人。
轿子行到半路,忽然停了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青黛问。
“前面堵住了。”轿夫的声音传来,“有卖艺的占了路,过不去。”
沈清璃掀开轿帘一角,往外看去。
果然,前面不远处的空地上,围着一群人,中间有人在耍把式。人群把路堵得水泄不通,前面的花轿也停了下来。
“绕路吧。”沈清璃轻声说。
轿夫犹豫:“可是太子妃那边……”
“绕路。”沈清璃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容置疑。
轿夫们对视一眼,抬起轿子,拐进旁边的小巷。
小巷很窄,只能容一顶轿子通过。两边是斑驳的墙壁,偶尔有一两家开门做生意的铺子,都探头探脑地往外看。
轿子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忽然又停了下来。
“又怎么了?”青黛问。
“姑娘。”轿夫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前面有人拦路。”
沈清璃心里一动,掀开轿帘。
巷子尽头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,戴着一顶斗笠,看不清面容。可那身形,那站姿,沈清璃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“师父。”
秦鹤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,笑呵呵地走过来。
“丫头,嫁人啊?”
沈清璃下了轿,走到他面前,敛衽一礼:“师父怎么来了?”
“来送你一程。”秦鹤上下打量着她,叹了口气,“丫头,你确定要嫁?”
沈清璃点点头。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秦鹤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,塞进她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沈清璃低头看去,锦囊上绣着一朵梅花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出自秦鹤之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些保命的东西。”秦鹤压低声音,“里面有药粉、药丸,红的能救人,白的能杀人。还有几根银针,淬了麻药,扎一下就能让人动弹不得。你收好,不到万不得已,别用。”
沈清璃心头一热,跪了下去:“弟子谢师父。”
“起来起来。”秦鹤把她拉起来,“别动不动就跪,老夫不兴这个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严肃起来:“丫头,记住,进了东宫,第一件事就是装傻。让她们以为你认命了,让她们放松警惕。等她们露出破绽,你再动手。”
沈清璃点头: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秦鹤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那庶妹,不是一个人在对付你。她背后有人。”
沈清璃心里一凛:“谁?”
秦鹤摇摇头:“老夫也不确定,只是听说,她最近和一个宫里的内侍走得很近。那内侍是谁的人,老夫还没查出来。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多谢师父。”
“行了,快走吧。”秦鹤摆摆手,“轿夫等急了,那边花轿也该等急了。”
沈清璃上了轿,掀开轿帘,最后看了秦鹤一眼。
秦鹤站在巷子里,冲她挥挥手,像送女儿出嫁的老父亲。
“丫头,活着回来。”他说。
沈清璃点点头,放下轿帘。
轿子重新被抬起来,穿过小巷,回到主街。前面花轿已经走了,人群也散了,街上恢复了平静。
青黛跟在轿边,小声问:“姑娘,秦神医给了你什么?”
沈清璃没有回答,只是把锦囊紧紧握在手中。
那锦囊里,装的不仅是药,还有活下去的希望。
终于,轿子停了下来。
“姑娘,到了。”青黛掀开轿帘。
沈清璃下了轿,抬头望去。
眼前是一座气派的府邸,朱红的大门,铜钉锃亮,门楣上挂着“东宫”二字的匾额。
可她没有从正门进去。
一个小太监领着她们,从旁边的角门进去,穿过长长的甬道,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。
“沈良娣,这是您的住处。”小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,“太子妃的院子在东边,有什么事,您派人去那边请示就行。”
沈清璃点点头,抬脚进了院子。
院子不大,只有三间正房,几间厢房。院子里光秃秃的,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。比起汀兰苑,这里简陋得像柴房。
青黛脸色发白:“姑娘,这、这也太……”
“挺好。”沈清璃打断她,走进屋里,“清净。”
屋里陈设简单,桌椅床帐都是半旧的。沈清璃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茶水是凉的。
她也不在意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“青黛。”她放下茶杯,“从今天起,我就是一个不受宠的良娣。你要记住,在外面,不许和任何人起冲突,不许给任何人脸色看。有人欺负咱们,忍着。”
青黛眼眶红了:“姑娘……”
“忍得住,才能活下去。”沈清璃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活下去,才有机会。”
窗外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,那是太子妃的喜宴在热闹。她这里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沈清璃望着那个方向,唇角弯起一丝淡淡的弧度。
“沈婉茹。”她轻声说,“好好享受今晚吧。”
“从明天起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夜幕降临,东宫的喜宴还在继续。
太子妃的院子里灯火通明,觥筹交错,笑声不断。而沈清璃的偏院,却冷清得像没有人住。
青黛去膳房领饭,空着手回来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姑娘!那些人、那些人说膳房忙不过来,让咱们等等!这都什么时辰了,还等什么等!”
沈清璃正在灯下看书,头也不抬:“那就等着。”
“可是姑娘,您一天没吃东西了!”
沈清璃抬起头,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青黛,你说,一个人若是连饭都吃不上,该怎么办?”
青黛一愣:“怎么办?”
沈清璃放下书,从袖中取出秦鹤给的锦囊,打开,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沈清璃打开油纸包,里面是几块点心,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。
“秦神医给的?”青黛惊喜道。
沈清璃点点头,递给她一块:“吃吧,别饿着。”
青黛接过点心,咬了一口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姑娘……咱们以后怎么办啊?”
沈清璃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轻声道: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机会。”
就在这时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沈清璃眼神一凛,迅速把锦囊收好,重新拿起书。
门被推开,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。
“沈良娣,太子殿下让奴才来传话,说今晚不过来了,让良娣早些歇息。”
沈清璃点点头:“有劳公公。”
那小太监四下打量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良娣,奴才多嘴说一句,您这院子太偏了,晚上冷,记得多盖床被子。”
沈清璃看了他一眼,微微一笑:“多谢公公关心。不知公公怎么称呼?”
“奴才姓王,在太子妃院里当差。”小太监笑了笑,“良娣有什么事,尽管吩咐。”
沈清璃点点头,示意青黛送他出去。
青黛回来后,一脸不解:“姑娘,那个王公公,好像是来示好的?”
沈清璃没说话,只是望着门口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东宫的水,比她想的还要深。
一个小太监,敢在太子妃的院里当差,却跑来向她示好。这说明什么?
说明东宫里,不是铁板一块。
有人想拉拢她,有人想利用她,还有人想看她怎么死。
沈清璃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太子妃院落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青黛凑过来:“姑娘,什么有意思?”
沈清璃没有回答,只是轻声道:“青黛,从明天起,你要多留个心眼。东宫里的每一个人,都要记住他们的脸,记住他们说的话。”
青黛点点头: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沈清璃望着那一片灯火,目光幽深。
沈婉茹,你以为把我踩下去,就能安安稳稳做你的太子妃?
你错了。
这东宫,从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。
能爬上去的人,未必能坐得稳。
而你,根本就没坐稳的资格。
夜深了,灯火渐渐熄灭。
沈清璃躺在床上,望着帐顶,久久没有入睡。
耳边仿佛传来丝竹之声,又仿佛传来沈婉茹得意的笑声。可她心里,却出奇的平静。
“母亲。”她在心里默默说,“你放心,女儿一定会好好的。”
“好好的活着,好好的等。”
“等那一天。”
三天后,沈清璃终于见到了萧景珩。
不是他主动来的,是她被叫去的。
太子妃院里来人,说太子妃身子不适,请沈良娣过去侍疾。
沈清璃换上素净的衣裳,带着青黛,往东边走去。
太子妃的院子确实气派,比她那个偏院大了三倍不止。院子里种满了名贵的花木,廊下挂着精致的鸟笼,一派富贵气象。
沈清璃刚进院子,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笑声。
那是沈婉茹的笑声,清脆悦耳,带着撒娇的意味。
“殿下真坏,就会欺负臣妾。”
沈清璃脚步不停,走到门口,让小太监通报。
片刻后,里面传来萧景珩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沈清璃推门进去,敛衽行礼:“臣女见过殿下,见过太子妃。”
屋里,萧景珩坐在榻边,沈婉茹靠在榻上,脸色微微发白,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。看见沈清璃,她微微一笑。
“姐姐来了,快坐。”
沈清璃站着没动:“太子妃召臣女来,不知有何吩咐?”
沈婉茹叹了口气,抚着胸口:“也不知怎么了,这两天总觉得心慌气短,夜里也睡不好。想起姐姐学过医,就想请姐姐来看看。”
沈清璃看了她一眼,目光平静:“太子妃信得过臣女?”
“姐姐说哪里话。”沈婉茹笑得温柔,“姐姐是我的亲姐姐,我怎么会信不过姐姐?”
沈清璃点点头,走上前,在她面前蹲下,伸手搭上她的手腕。
脉象平稳,有力,比正常人还正常。
沈清璃收回手,站起身:“太子妃没什么大碍,只是有些劳累,多休息就好。”
“真的吗?”沈婉茹一脸担忧,“可我怎么总觉得不舒服呢?”
萧景珩看向沈清璃,目光里带着审视:“你看准了?”
沈清璃迎上他的目光:“臣女学医不久,不敢说十拿九稳。但太子妃的脉象确实平稳,没有病象。”
萧景珩眉头微皱,看向沈婉茹。
沈婉茹眼眶一红,垂下头去:“殿下,臣妾真的不舒服,不是装的……”
“孤知道。”萧景珩拍拍她的手,语气柔和下来,“你好好养着,孤让御医再来看看。”
沈清璃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原来如此。
沈婉茹这是在试探她。
试探她的医术,试探她的态度,试探她有没有胆子说实话。
“姐姐。”沈婉茹忽然抬起头,看着她,“姐姐既然会医术,不如以后就留在妹妹院里吧?妹妹身边正好缺个懂医的人。”
沈清璃心里一动。
留在太子妃院里?
那不就是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,随时监视?
她正要开口,萧景珩忽然说:“不必了。”
沈婉茹一愣:“殿下?”
萧景珩站起身,看了沈清璃一眼:“她有自己的院子,有事再叫就是。你这里不缺人伺候。”
沈婉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随即恢复如常:“殿下说得是,是臣妾想得不周到。”
沈清璃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
萧景珩走到她面前,停住脚步。
“沈氏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既然会医术,就好好待在自己院里。没叫你,不许乱走。”
沈清璃欠身:“是。”
萧景珩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:“别以为孤不知道你在想什么。婉茹心善,不和你计较,但你若是敢动什么手脚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孤会让你后悔活着。”
沈清璃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微微一笑。
“殿下放心。”她轻声说,“臣女什么都不会做。”
萧景珩眯起眼,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。可沈清璃的笑容完美无缺,没有任何破绽。
他终于转身离去。
沈婉茹靠在榻上,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“姐姐。”她轻声说,“殿下就是这脾气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沈清璃看向她,笑容不变:“妹妹多虑了。臣女告退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对了,妹妹。”她没有回头,“那瓶养荣丸,妹妹可还记得?”
沈婉茹脸色一变。
“妹妹若是不舒服,可以试试那个方子。”沈清璃轻声说,“虽然被殿下摔了,但药方臣女还记得。妹妹需要的话,臣女可以写出来。”
屋里沉默了片刻。
沈婉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颤抖:“多谢姐姐。不必了。”
沈清璃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
青黛在外面等着,见她出来,赶紧迎上来:“姑娘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璃往前走,“回去吧。”
主仆二人穿过花园,往偏院走去。
走到半路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:“沈良娣留步。”
沈清璃回头,看见一个身穿青衣的宫女快步走来,到她面前,敛衽一礼。
“奴婢素云,是太子妃院里的管事宫女。太子妃让奴婢来传话,说良娣辛苦,特意让奴婢送来一些点心,给良娣尝尝。”
她说着,递过一个食盒。
沈清璃看了一眼那食盒,微微一笑:“多谢太子妃美意。只是臣女刚用过饭,不饿。这点心,臣女心领了。”
素云笑容不变:“良娣不必客气,这是太子妃的一番心意。”
“正是因为是太子妃的心意,臣女才不能随便收。”沈清璃看着她,目光平静,“臣女初来乍到,不懂规矩。这点心,还是请姐姐带回去,等臣女有机会当面谢过太子妃,再领受不迟。”
素云的笑容僵了僵。
沈清璃不再多说,带着青黛转身离去。
走出很远,青黛才小声问:“姑娘,那点心有问题?”
沈清璃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收?”
“不收,就不会有问题。”沈清璃轻声说,“在这东宫里,什么都能吃,就是不能吃别人给的东西。”
青黛打了个寒颤,回头看了一眼,只见素云还站在原地,望着她们的方向。
“姑娘,那个素云……”
“记住了。”沈清璃打断她,“她比沈婉茹更难对付。”
青黛点点头,不敢再问。
回到偏院,沈清璃关上门,从袖中取出秦鹤给的锦囊,拿出一根银针,在烛火上烤了烤,然后刺进自己的指尖。
一滴血珠渗出来,颜色鲜红。
她松了口气。
没有中毒。
青黛看得心惊肉跳:“姑娘,你这是做什么?”
“以防万一。”沈清璃把银针收好,“那个素云靠近我的时候,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。现在确认了,没事就好。”
青黛听得似懂非懂,只觉得自家姑娘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。
沈清璃望着窗外,目光幽远。
素云。
这个名字,她记住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出奇的平静。
沈婉茹没有再找她,萧景珩也没有再出现。她每天待在自己院里,看看书,练练针,偶尔和青黛说几句话,像一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蜘蛛,静静织着自己的网。
只有一件事,让她有些在意。
每隔几天,就会有人来送东西。
有时是膳食,有时是衣料,有时是一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。送东西的人都不一样,有时是小太监,有时是宫女,有时甚至是侍卫。
但这些东西,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不像是沈婉茹派人送来的。
“姑娘,这些人到底是谁的人?”青黛纳闷。
沈清璃拿起一块料子看了看,轻轻放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有一点可以确定,这东宫里,不止一个人想让我活着。”
青黛眼睛一亮:“那是好事啊!”
“未必。”沈清璃摇摇头,“想让我活着,可能是因为想利用我。也可能是因为——”
她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也可能是因为,有人想让沈婉茹不好过。
而她,恰好是最好用的那把刀。
这天傍晚,沈清璃正在灯下看书,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,一个小太监跑了进来,脸色发白:“沈良娣,快、快去看看,太子妃出事了!”
沈清璃放下书,站起身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太子妃她、她晕倒了,怎么叫都叫不醒!”
沈清璃心里一动,拿起披风披上,跟着小太监往外走。
青黛想跟上去,被她拦住:“你留在这里。”
“姑娘!”
“听话。”沈清璃看了她一眼,目光平静,“不会有事的。”
她跟着小太监,快步往太子妃的院子走去。
一路上,她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。
沈婉茹晕倒?
真的晕倒,还是装的?
若是装的,为什么?
若是真的晕倒,又是为什么?
那天她把脉的时候,沈婉茹的身体明明好得很。这才几天,怎么就突然晕倒了?
除非——
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除非,有人在帮她。
帮她对沈婉茹动手。
太子妃的院子里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,乱成一团。沈清璃刚进院子,就听见屋里传来萧景珩的声音,焦急中带着怒意。
“御医呢?怎么还没来!”
沈清璃脚步顿了顿,继续往里走。
门口站着一个宫女,正是素云。看见沈清璃,她微微欠身:“沈良娣来了,殿下正在里面,良娣请。”
沈清璃看了她一眼,推门进去。
屋里,沈婉茹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双目紧闭。萧景珩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满脸焦虑。
看见沈清璃,他的眼神一沉: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听说太子妃晕倒了,臣女来看看。”沈清璃走上前,“殿下若是不放心,臣女这就走。”
萧景珩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说:“过来看看。”
沈清璃走到床边,俯身查看沈婉茹的状况。
面色苍白,呼吸微弱,脉搏细数无力——这是中毒的症状。
她心里一凛,仔细查看沈婉茹的眼皮和唇色,又闻了闻她呼出的气息。
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。
是砒霜。
沈清璃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
常。
她直起身,转向萧景珩。
“殿下,太子妃是中毒。”
萧景珩脸色骤变:“什么毒?”
“砒霜。”沈清璃声音平静,“剂量不大,但足以让人昏迷。”
萧景珩霍然站起,目光如刀:“谁下的毒?”
沈清璃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床上的沈婉茹,心里飞快地思索。
砒霜,剂量不大,足以昏迷却不足以致命。这下毒的人,目的不是杀人,而是——
她忽然想到什么,转向萧景珩:“殿下,今日太子妃都吃了什么?”
萧景珩一愣,看向素云。
素云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回殿下,太子妃今日的膳食和平常一样,午膳后吃了一碗燕窝,下午喝了一盏茶,再没有别的。”
“燕窝是谁炖的?茶是谁泡的?”
“燕窝是小厨房炖的,茶是奴婢亲手泡的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,目光平静:“素云姑娘,可否带我去小厨房看看?”
素云看向萧景珩,见他点头,便引着沈清璃往外走。
小厨房就在院子东侧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灶台上还放着炖燕窝的盅,碗筷都已经洗过,整齐地摆在一旁。
沈清璃仔细查看了一遍,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
她回到屋里,对萧景珩摇摇头:“小厨房没有发现。”
萧景珩脸色阴沉:“那就是有人在膳食之外动了手脚。”
他看向素云,目光凌厉:“今日都有谁来过?”
素云想了想:“回殿下,今日除了送菜的、送炭的,就是太子妃的几位陪嫁丫鬟。哦,对了,下午的时候,沈良娣院里的青黛姑娘来过一趟。”
沈清璃心里一沉。
青黛?
“青黛来做什么?”萧景珩问。
素云垂着眼:“说是沈良娣让送来一些安神的香,说太子妃最近睡不好,可以用用。”
萧景珩的眼神落在沈清璃身上,冷得像冰。
“沈氏,你怎么说?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殿下,臣女没有让青黛送过任何东西。”
“哦?”萧景珩冷笑,“你的意思是,素云在撒谎?”
素云扑通一声跪下:“殿下明鉴,奴婢不敢撒谎!青黛姑娘确实来过,亲手把香交给奴婢,说是沈良娣的一片心意。奴婢想着沈良娣和太子妃是亲姐妹,应该不会有问题,就收下了。那香……那香太子妃下午点过一盏!”
萧景珩脸色铁青:“去把那香拿来!”
片刻后,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香炉进来。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灰,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。
沈清璃走过去,俯身闻了闻。
檀香,安神香,还有——
她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还有一味药,单独用无毒,和安神香混在一起,就会产生轻微的毒性。那毒性不至于要人命,却会让人昏迷、做噩梦,醒来后心悸气短。
这正是沈婉茹这些日子的症状。
可这药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她抬起头,看向素云。素云垂着眼,一脸无辜,可沈清璃分明看见她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是她。
是素云在陷害她。
可素云为什么要这么做?是沈婉茹授意的,还是另有其人?
“沈氏。”萧景珩的声音冷得像刀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沈清璃转过身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殿下想听臣女说什么?说臣女没有害太子妃?还是说臣女被人陷害了?”
萧景珩眯起眼: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陷害你?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沈清璃反问,“臣女若真想害太子妃,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?让自己的贴身丫鬟大摇大摆地送毒药来,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,是臣女干的?”
萧景珩没有说话。
沈清璃继续说:“臣女若是殿下,就会想,谁最希望臣女和太子妃反目?谁最希望殿下厌恶臣女?谁最有可能,在这东宫里布这样一个局?”
萧景珩的眼神闪了闪。
就在这时,床上的沈婉茹忽然发出一声呻吟,缓缓睁开眼睛。
“婉茹!”萧景珩快步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,“你醒了?”
沈婉茹看着他,眼眶一红,泪水涌了出来:“殿下……臣妾好怕……”
“别怕,孤在这里。”萧景珩柔声安慰,“你告诉孤,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沈婉茹摇摇头,目光落在一旁的沈清璃身上,微微一缩。
“姐姐……姐姐怎么在这里?”
沈清璃看着她,目光平静:“妹妹醒了就好。臣女告退。”
她转身要走,却被萧景珩叫住。
“站住。”
沈清璃停住脚步。
萧景珩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今日之事,尚未查明。你先回去,不许出院子一步。待孤查清真相,再作处置。”
沈清璃点点头,欠身一礼,转身离去。
走出太子妃的院子,夜色已经深了。月光冷冷地洒在地上,像一层薄霜。
沈清璃沿着来路往回走,脚步不疾不徐,心里却翻涌着无数念头。
素云,沈婉茹,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。
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
若只是想除掉她,直接下毒毒死她就是了,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?
除非——
她忽然停住脚步。
除非,他们的目标不是她。
而是她身后的人。
师父。
秦鹤。
他们想把她和长乐坊牵扯进来,想借她的手,把秦鹤拖下水。
可为什么?秦鹤一个隐居的神医,能碍着谁的事?
沈清璃想不明白,只能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偏院,青黛正焦急地等着。看见她回来,赶紧迎上来:“姑娘,你没事吧?奴婢听说太子妃出事了,可担心死了!”
沈清璃看着她,忽然问:“青黛,你今天下午,去过太子妃的院子吗?”
青黛一愣,摇摇头:“没有啊。姑娘不是说过,不许奴婢乱走吗?奴婢一下午都在院子里,哪儿都没去。”
沈清璃点点头,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果然是陷害。
“姑娘,怎么了?”青黛忐忑地问。
沈清璃没有回答,只是走到窗边,望着太子妃院子的方向。
“青黛。”她轻声说,“从明天起,你要小心。有人盯上咱们了。”
青黛脸色发白:“是谁?”
沈清璃摇摇头。
她不知道是谁,但她知道,这个人不简单。
能在东宫里布这样一个局,能把素云那样的宫女收为己用,能在沈婉茹身上下毒——这个人,要么是宫里的人,要么是某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。
可沈清璃想不明白,她一个小小的良娣,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吗?
还是说,这个人的目标,真的不是她?
夜深了,她躺在床上,久久无法入睡。
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素云的脸,那张看似恭顺、实则阴险的脸。还有沈婉茹醒来时的那一眼,那一眼里,有得意,有嘲讽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她们是合谋?
还是各怀鬼胎?
沈清璃不知道,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这场仗,正式打响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沈清璃被禁足在偏院里,不许外出。
每天有人来送饭,都是冷饭冷菜。青黛气得直哭,沈清璃却毫不在意,该吃吃,该喝喝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第四天早上,院门忽然被推开。
进来的人,是萧景珩。
他站在院中,看着从屋里走出来的沈清璃,目光复杂。
沈清璃敛衽行礼:“臣女见过殿下。”
萧景珩没有叫她起来,只是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问:“沈氏,你恨孤吗?”
沈清璃抬起头,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
“殿下希望臣女说实话,还是说好听的?”
萧景珩一愣,随即苦笑:“说实话吧。”
沈清璃站起身,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恨过。”她说,“圣旨下来的那天晚上,臣女恨得想杀人。恨殿下无情,恨妹妹无耻,恨父亲不护着臣女,恨这世道不公。”
萧景珩没有说话。
“可后来臣女想明白了。”沈清璃继续说,“恨有什么用?恨能让殿下回心转意吗?恨能让妹妹把太子妃的位子让出来吗?恨能让臣女回到从前吗?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“不能。所以臣女不恨了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沈氏。”他忽然说,“孤今日来,是告诉你,下毒的事查清楚了。”
沈清璃心里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哦?”
“是素云。”萧景珩的声音低沉,“她招了,说是受人指使,要陷害你。至于受谁指使,她不肯说,昨晚撞墙自尽了。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轻声问:“殿下相信臣女是清白的?”
萧景珩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孤信不信,重要吗?”
沈清璃想了想,点点头:“也是,不重要。”
两人相对无言。
过了许久,萧景珩忽然说:“婉茹醒了之后,跟孤说,她相信不是你做的。她说你们是亲姐妹,你不会害她。”
沈清璃微微一怔。
“她还说,让孤以后对你好一些。”萧景珩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她说你一个人在偏院里,孤不去看你,你心里肯定难受。”
沈清璃听着这些话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却让萧景珩皱起了眉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妹妹真是用心良苦。”沈清璃看着他,“殿下,你知不知道,她越是这样说,殿下就越会觉得臣女可怜,越会想要补偿臣女?”
萧景珩脸色一变。
“而臣女若是接受了殿下的补偿,就会欠她一个人情。”沈清璃继续说,“日后她有什么需要,臣女就不好拒绝了。这个道理,殿下不明白吗?”
萧景珩沉默不语。
沈清璃看着他,忽然有些疲惫。
这个男人,真的不明白吗?
还是他根本不想明白?
“殿下。”她轻声说,“臣女累了。殿下若没有别的事,就请回吧。”
萧景珩站在原地,看着她转身往屋里走,忽然开口:“沈氏。”
沈清璃停住脚步。
“孤……对不住你。”
沈清璃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殿下没有对不住臣女。”她说,“殿下只是不爱臣女而已。不爱一个人,不是什么罪过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萧景珩的目光。
屋里,青黛小心翼翼地凑上来:“姑娘,太子殿下好像……好像有点后悔了?”
沈清璃坐在窗边,望着外面的天空,没有说话。
后悔?
萧景珩后悔什么?后悔把她降为良娣?还是后悔没有早点看清沈婉茹的真面目?
不管他后悔什么,都和她无关了。
从她走出沈府的那一刻起,她和萧景珩之间,就只剩下了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。
他要他的太子妃,她要她的自由。
仅此而已。
“青黛。”她忽然说,“帮我准备笔墨。”
青黛一愣:“姑娘要写信?”
沈清璃点点头。
她要给师父写信,告诉他东宫里发生的事。她要问清楚,那个素云,到底是什么来路。
她有一种预感,这件事,远没有结束。
果然,三天后,一个消息传遍了东宫,也传遍了整个京城。
太子妃有喜了。
沈清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晒药材。青黛慌慌张张跑进来,脸色煞白,说话都结巴了。
“姑、姑娘!大事不好了!”
沈清璃手下不停,继续翻着药材:“什么大事?”
“太子妃、太子妃有喜了!”
沈清璃的手顿了顿,随即恢复如常。
“哦。”她淡淡应了一声。
青黛急了:“姑娘!你怎么还‘哦’啊!太子妃有喜了,这以后她的位子就更稳了,咱们的日子可怎么过啊!”
沈清璃直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,看着她。
“青黛,你说,沈婉茹有喜,关咱们什么事?”
青黛一愣:“关咱们……当然关咱们的事啊!她本来就受宠,再生下长子,那不就……”
“那不就什么?”沈清璃打断她,“那不就更加坐稳太子妃的位子了?可那本来就不是我的位子,她坐得稳不稳,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青黛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沈清璃转身往屋里走,语气平静:“她生她的孩子,我过我的日子。井水不犯河水,挺好。”
青黛跟在后面,还想再说什么,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两人回头看去,只见几个小太监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,鱼贯而入。为首的是一个面生的内侍,满脸堆笑。
“沈良娣,太子殿下让奴才们送些东西来。说是天气渐凉,良娣这里简陋,该添置些物件了。”
沈清璃看着那些箱子,眉心微微一跳。
萧景珩送东西来?
为什么?
因为沈婉茹有喜了,他心情好,所以施舍她一些东西?
还是因为那天下毒的事,他觉得愧疚,想要补偿?
“有劳公公。”她点点头,“青黛,看赏。”
青黛赶紧掏出几个碎银子,塞给那内侍。内侍笑着收了,指挥小太监们把箱子抬进屋里,然后告辞离去。
等人走光了,沈清璃打开箱子看了看。
里面有上好的衣料,有精致的首饰,还有几本她喜欢看的书。东西不算多,却样样都是她用得着的。
“姑娘,殿下这是什么意思?”青黛纳闷。
沈清璃拿起一本书翻了翻,又放下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她说,“大概是觉得我可怜,施舍一下。”
青黛噘嘴:“那咱们收吗?”
“收。”沈清璃关上箱子,“为什么不收?白给的,不要白不要。”
她走到窗边,望着太子妃院子的方向。
沈婉茹有喜了。
这个消息,对她来说,是好事还是坏事?
她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是好事。
沈婉茹越得意,就越容易放松警惕。她越放松警惕,就越容易露出破绽。
而她,只需要静静等着。
等着那个破绽出现。
接下来的日子,东宫里的风向似乎变了。
沈婉茹有喜之后,萧景珩几乎天天陪着她,各种赏赐流水般送进她的院子。而沈清璃这边,虽然也有东西送来,却明显是顺带的,不值一提。
青黛天天唉声叹气,沈清璃却毫不在意,每天依旧看看书,练练针,偶尔去花园里走走。
这天下午,她正在花园里散步,忽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。
她停住脚步,侧耳倾听。
“……真的假的?太子妃有喜,怎么还往外跑?”
“谁知道呢?听说是个大夫,专门来看太子妃的。太子殿下亲自接进来的。”
“什么大夫这么厉害?”
“听说是江南来的,姓什么……什么林,专门给贵人们看病的。太子妃信不过他,非要另请高明。”
沈清璃心里一动。
江南来的大夫?
专门给贵人们看病?
她想起秦鹤说过的话——沈婉茹背后有人,和一个宫里的内侍走得很近。
难道,这就是那个人?
她悄悄探出头,往假山那边看去。
只见两个小太监蹲在角落里,正嘀嘀咕咕说着什么。她听了一会儿,没听到更多有用的信息,便悄悄退了回去。
回到院里,她把这消息告诉了青黛。
青黛一脸懵:“江南来的大夫?那和咱们有什么关系?”
沈清璃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
她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,但她有一种直觉,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夫,绝对不简单。
三天后,这个不简单的人,主动出现在了她面前。
那是一个傍晚,她正在屋里看书,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叩门声。
青黛去开门,领进来一个人。
那人约莫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留着三缕长须,穿着一身青衫,一看就是读书人。可他的眼睛,却不像读书人那样温和,反而透着一股精明的光。
“沈良娣。”他拱手为礼,“在下林济世,是个大夫。冒昧来访,还望良娣见谅。”
沈清璃站起身,回了一礼:“林大夫客气。不知林大夫来访,有何贵干?”
林济世笑了笑:“在下久闻沈良娣精通医术,特来讨教。”
沈清璃心里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林大夫说笑了。我只是略懂皮毛,哪里敢说精通?”
“良娣太谦虚了。”林济世走近一步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,“在下听说,良娣师从长乐坊秦神医。秦神医的医术天下闻名,他的弟子,怎么可能是略懂皮毛?”
沈清璃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秦鹤。
他知道她是秦鹤的徒弟。
这个人,到底是谁?
“林大夫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来找我,到底有什么事?”
林济世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良娣果然聪明。”他说,“那在下就直说了。在下这次来,是想请良娣帮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帮在下,劝秦神医出山。”
沈清璃微微一怔。
林济世继续说:“秦神医隐居三十年,多少人求他出山他都不肯。可在下听说,他收了良娣为徒,对良娣青眼有加。若是良娣开口,他或许会改变主意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,心里飞快地思索。
劝师父出山?
为什么?
“林大夫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师父隐居多年,早已不问世事。就算我开口,他也未必肯答应。林大夫为何非要请他出山?”
林济世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几分悲悯之色。
“良娣有所不知,在下请秦神医出山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救一个人。”
“救谁?”
林济世压低声音:“当今天子。”
沈清璃心里一震。
皇帝?
皇帝病了?
林济世看着她,目光恳切:“陛下龙体欠安,御医们束手无策。在下虽略通医术,却也不敢妄自尊大。这世上,能救陛下的,只有秦神医一人。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轻声问:“既是陛下龙体欠安,为何不直接下旨召我师父入宫?”
林济世苦笑:“下过旨了,秦神医不肯来。”
沈清璃点点头。
这倒是师父的脾气。他若不想去,谁下旨都没用。
“所以林大夫想让我去劝?”
“正是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,忽然问:“林大夫和太子妃,是什么关系?”
林济世一愣,随即恢复如常:“在下是太子妃请来调养身子的。”
“是吗?”沈清璃微微一笑,“可我听说,林大夫是太子殿下亲自接进来的。太子妃信不过林大夫,非要另请高明。怎么林大夫还说是太子妃请来的?”
林济世的笑容僵了僵。
沈清璃继续说:“林大夫,你我都是聪明人,何必兜圈子?你到底是什么人?为什么要让我去劝师父出山?你和太子妃之间,到底有什么勾当?”
林济世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
“沈良娣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沈清璃,声音变得低沉起来。
“良娣说得对,在下确实不是太子妃请来的。在下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转过身来,目光如电。
“在下是陛下的人。”
沈清璃心里一震。
皇帝的人?
“陛下早就知道太子废嫡立庶的事,一直想见见你这位被冷落的良娣。”林济世看着她,“可陛下不能明着召见你,那样会打草惊蛇。所以派在下来,借着给太子妃调养身子的名义,接近你。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轻声问:“陛下为什么要见我?”
林济世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。
“因为陛下想看看,能让太子放弃的沈家嫡女,究竟是什么样的人。也因为陛下听说,你师从秦神医,学了一身好医术。”
他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更因为陛下知道,太子妃那个孩子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沈清璃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“那个孩子怎么了?”
林济世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:“那个孩子,不是太子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,在沈清璃脑海中炸开。
不是太子的?
那会是谁的?
“林大夫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在下没有乱说。”林济世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,“这是证据。良娣若是不信,可以自己看。”
沈清璃接过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,借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。
信是写给沈婉茹的,字迹陌生,语气却亲昵得很。里面提到“那晚的事”、“我们的孩子”、“瞒过太子”等字眼,看得沈清璃心惊肉跳。
“这封信,是从哪里来的?”
“太子妃身边的宫女,被在下收买了。”林济世说,“这封信,是她偷偷藏起来的,原本是要销毁的。”
沈清璃握着那封信,只觉得手指都在发抖。
沈婉茹,你好大的胆子。
勾引太子还不够,竟然还和外人私通,怀了别人的孩子,让太子替别人养儿子?
“陛下知道这件事?”她问。
林济世点点头:“知道。所以陛下想让良娣帮忙。”
“帮什么忙?”
“帮陛下,揭开这个真相。”
沈清璃沉默下来。
揭开真相?
怎么揭?
直接告诉萧景珩,你心爱的女人怀了别人的孩子?他会信吗?
“良娣放心。”林济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,“陛下不会让你一个人做这件事。该安排的人,陛下都已经安排好了。你只需要在关键时刻,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林济世凑近她,压低声音,说了一句话。
沈清璃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过了许久,她才抬起头,看着林济世。
“林大夫,我可以相信你吗?”
林济世微微一笑:“良娣可以不信在下,但良娣应该相信陛下。陛下是真心想帮良娣。因为陛下知道,太子做错了事,需要有人纠正。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林济世松了口气,拱手一礼:“多谢良娣。在下告辞,等候良娣的好消息。”
他转身要走,却被沈清璃叫住。
“林大夫。”
林济世回头。
沈清璃看着他,目光幽深:“林大夫说自己是陛下的人,可有什么凭证?”
林济世一愣,随即笑了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沈清璃。
那是一枚羊脂白玉,雕工精细,正面刻着一个“御”字,背面是一条五爪金龙。
这是皇帝的信物,做不得假。
沈清璃看过,还给他。
“林大夫慢走。”
林济世点点头,推门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屋里,青黛从屏风后面钻出来,脸色煞白。
“姑、姑娘,那个林大夫说的是真的吗?二姑娘的孩子,不是太子的?”
沈清璃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手中的那封信,久久不语。
过了许久,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让青黛打了个寒颤。
“青黛。”她说,“准备好,好戏要开场了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,东宫里风平浪静,暗地里却暗流涌动。
沈清璃按照林济世的安排,每天照常过日子,偶尔去花园里走走,偶尔和沈婉茹碰个面,客客气气地说几句话。
沈婉茹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,人也变得更加容光焕发。她看着沈清璃的眼神里,满是得意和不屑,仿佛在说:看,我才是赢家。
沈清璃毫不在意,每次都是微微一笑,转身离去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机会。
这个机会,终于在一个月后到来了。
那天是中秋佳节,东宫大摆宴席,招待宾客。萧景珩携沈婉茹出席,两人并肩而坐,恩爱非常。沈清璃坐在角落里,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,沈婉茹忽然捂住肚子,脸色煞白。
“殿下……臣妾肚子疼……”
萧景珩大惊,连忙召御医。御医匆匆赶来,把了脉,脸色变得古怪起来。
“殿下,太子妃这脉象……似乎有些不对。”
萧景珩皱眉:“什么不对?”
御医欲言又止,看了看四周的宾客,低声道:“殿下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萧景珩点点头,带着沈婉茹进了后堂。
沈清璃坐在原位,静静喝着茶。
她知道,好戏要开始了。
片刻后,后堂忽然传来一声怒喝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紧接着,萧景珩冲了出来,脸色铁青,直奔沈清璃而来。
“沈氏!”他一把揪住她的衣领,“是你对不对?是你下的毒!”
沈清璃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殿下说什么,臣女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?”萧景珩的眼睛里满是血丝,“御医说婉茹肚子里的孩子死了,是被毒死的!你一直在给她下毒,对不对!”
沈清璃摇摇头:“殿下误会了。臣女没有下毒。”
“还敢狡辩!”萧景珩扬起手,就要打下去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忽然响起。
“殿下息怒。”
林济世从人群中走出来,拱手一礼:“殿下,在下可以作证,沈良娣没有下毒。”
萧景珩看着他,眯起眼:“你?你怎么知道?”
林济世微微一笑:“因为在下知道,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,是怎么死的。”
他转向四周的宾客,提高声音:“诸位,在下今日有一事,要当众说明。”
宾客们面面相觑,不知发生了什么事。
林济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高高举起。
“这封信,是太子妃的亲笔信,写给一个叫赵延年的男人。赵延年是谁?是太子妃的表兄,是那个和太子妃私通的人!”
满座哗然。
萧景珩脸色剧变,一把夺过那封信,飞快地看了一遍。
看完之后,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殿下若是不信,可以问太子妃身边的宫女素云。”林济世继续说,“素云没有死,她被在下救下来了。她可以作证,太子妃和赵延年的事,她亲眼见过。”
素云从人群中走出来,跪在萧景珩面前,低着头。
“殿下,奴婢有罪。奴婢受太子妃指使,陷害沈良娣。奴婢还替太子妃传递信件,瞒着殿下和赵公子私会。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,确实是赵公子的。”
萧景珩的脸变得惨白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被宫女搀扶着走出来的沈婉茹。
沈婉茹脸色煞白,摇摇欲坠。
“婉茹。”萧景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她说的是真的?”
沈婉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萧景珩看着她,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。
“好。好得很。”他忽然笑了,那笑声比哭还难听,“孤对你掏心掏肺,为你废嫡立庶,把最好的都给你。你却这样对孤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沈清璃。
沈清璃站在角落里,静静看着他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,一个复杂难言,一个平静如水。
“沈氏。”萧景珩的声音沙哑,“你早就知道?”
沈清璃没有回答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孤?”
沈清璃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让萧景珩心如刀绞。
“殿下。”她轻声说,“臣女告诉过你。那天在沈府正堂,臣女说,妹妹能踩着姐姐上位,来日也一定会踩着殿下往上爬。殿下信了吗?”
萧景珩浑身一震。
“臣女还说过,殿下要的,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太子妃。殿下要的,是一个能让殿下觉得自己是‘救世主’的人。”沈清璃继续说,“现在殿下知道,那个需要你拯救的人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?”
萧景珩的脸色青白交加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沈清璃看着他,心中没有快意,也没有悲伤。
只有平静。
像一潭死水,不起任何波澜。
“殿下。”她轻声说,“臣女告退。”
她转身,往外走去。
身后,传来沈婉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,传来萧景珩的怒喝声,传来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声。
那些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沈清璃走出宴席大厅,走进月色里。
月光清冷,洒在她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她抬起头,望着那轮圆月,忽然想起了母亲。
母亲临终前,握着她的手,说:“清璃,你要记住,这世上最可怕的,不是明面上的敌人,而是那些笑着对你好的朋友。”
母亲说得对。
可她还想补充一句:
最可悲的,是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,最后发现,自己才是最大的笑话。
“姑娘。”青黛追上来,眼眶红红的,“你没事吧?”
沈清璃摇摇头,拍拍她的手。
“走,回去睡觉。”
“睡觉?”青黛一愣,“可是那边……”
“那边的事,和咱们没关系了。”沈清璃往前走,“从今天起,咱们只管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青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跟在她身后。
主仆二人穿过花园,回到偏院。
沈清璃推开门,走进屋里,在窗边坐下。
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她脸上,镀上一层银色的光。
她望着窗外,唇角弯起一丝淡淡的弧度。
母亲,你看到了吗?
女儿没有辜负你的期望。
女儿活下来了。
而且,活得很好。
夜深了,东宫里的喧嚣渐渐平息。
沈清璃坐在窗边,望着月亮,久久没有睡意。
她不知道沈婉茹会是什么下场,也不知道萧景珩会怎么处置她。
她只知道,从今天起,她和那些人,再没有任何关系了。
她自由了。
不是身体上的自由,而是心灵上的自由。
从今往后,她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,再也不用为任何人活着。
她可以学她想学的医,做她想做的事,成为她想成为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,月亮慢慢西沉。
东方,渐渐露出一丝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要开始了。
沈清璃的自由,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三天后,一道圣旨降下,召她入宫。
传旨的还是那个太监,脸上堆着笑,语气却不容置疑:“沈良娣,陛下口谕,请您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沈清璃接过圣旨,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。
皇帝召她?
是为了沈婉茹的事,还是为了别的事?
她想起林济世说的话——陛下想见见她这位被冷落的良娣,想看看能让太子放弃的人,究竟是什么样子。
现在,沈婉茹的事已经水落石出,皇帝见她的时机,倒是恰好。
“公公稍候,容我更衣。”
她转身进屋,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,将头发挽成简单的髻,插上一支玉簪。对着铜镜照了照,确认没有任何逾矩之处,这才出门。
青黛跟在后面,忐忑不安:“姑娘,陛下召见,会不会有什么事?”
沈清璃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去了再说。”
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。她上了车,放下帘子,车轮辚辚前行,穿过东宫的甬道,驶向皇宫。
一路上,她心里反复思量。
皇帝是什么样的人,她没见过,只听父亲提起过。说陛下勤政爱民,却性子多疑,对太子既信任又防备。太子废嫡立庶的事,陛下一直没有表态,如今看来,不是不表态,是在等合适的时机。
而她,就是这个时机?
马车在宫门外停下。沈清璃下了车,跟着引路的内侍,穿过一道道宫门,走过长长的甬道,来到一座不起眼的殿宇前。
“沈良娣请,陛下在里面。”
沈清璃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殿内光线昏暗,只有几盏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。一个身穿明黄常服的老者坐在窗边,正翻看一本奏折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。
那是一张威严的脸,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凌厉,可那双眼睛里,却透着一丝疲惫和沧桑。
“臣女沈氏,叩见陛下。”沈清璃跪下行礼。
皇帝没有叫她起来,只是盯着她看了许久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沈清璃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,皇帝的眼神微微一闪。
“像。”他忽然说,“真像你母亲。”
沈清璃心里一震。
皇帝认识她母亲?
“你母亲年轻时,是京城有名的美人。”皇帝放下奏折,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“朕见过她一次,在太后的寿宴上。她给太后敬酒,那仪态,那气度,满京城的贵女都比不上。”
沈清璃垂着眼,没有说话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摆摆手,“赐座。”
沈清璃谢了恩,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。
皇帝回到座位上,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沈婉茹的事,朕都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你受委屈了。”
沈清璃摇摇头:“臣女不委屈。”
“不委屈?”皇帝挑了挑眉,“太子为了她,把你从正妃降为良娣,让你受尽冷眼,你还不委屈?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陛下,臣女真的不委屈。臣女只是……有些遗憾。”
“遗憾什么?”
“遗憾臣女用了十几年,才看清一个人。”沈清璃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臣女一直以为,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,就会得到该得的回报。可后来臣女明白了,这世上,不是所有付出都有回报,不是所有真心都能换来真心。”
皇帝听着这些话,沉默良久。
“你比朕想的还要通透。”他说,“朕原本以为,你会哭,会诉苦,会求朕为你做主。可你什么都没有。”
沈清璃微微一笑:“陛下英明,臣女那点小心思,瞒不过陛下。臣女确实想过诉苦,想过求陛下做主。可臣女后来想明白了,有些事,求也没用。不如自己担着。”
皇帝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难得你有这份心性。朕今日召你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沈清璃心里一凛:“陛下请问。”
皇帝看着她,目光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你愿不愿意,做朕的义女?”
沈清璃愣住了。
义女?
皇帝要收她做义女?
“陛下……”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皇帝摆摆手,打断她:“你先别急着回答。听朕把话说完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沈清璃。
“太子这件事,朕有责任。朕一直觉得,他年纪还小,慢慢会懂事。没想到,他越长大越糊涂,为了一个沈婉茹,连嫡庶都不分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疲惫,“朕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你死去的母亲。”
沈清璃没有说话。
皇帝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朕收你做义女,不是为了补偿你,是因为朕觉得,你是个好孩子。懂事,通透,能忍,能扛。这样的孩子,配得上公主的名分。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站起身,跪了下去。
“陛下厚爱,臣女感激不尽。只是臣女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陛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陛下收臣女做义女,是为了保护臣女,还是为了——”她顿了顿,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“牵制太子?”
皇帝的眼神微微一闪。
沈清璃继续说:“臣女是太子废掉的正妃,是沈婉茹踩下去的人。陛下收臣女做义女,就等于告诉天下人,太子做错了。可这样一来,太子和陛下的关系,就会更加紧张。陛下真的想好了吗?”
皇帝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欣赏,有感慨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柔和起来。
沈清璃心里一震。
母亲和皇帝之间,有什么过往?
皇帝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,摆摆手:“别问,朕不会告诉你。你只需知道,你母亲是个好人,朕一直记得她的好。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臣女……愿意。”
皇帝满意地笑了。
“好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朕的义女,封号——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封号‘清’,清公主。”
沈清璃跪下行礼:“儿臣谢父皇隆恩。”
皇帝摆摆手:“起来吧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朕的女儿,不用动不动就跪。”
沈清璃站起身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
从沈家嫡女,到东宫良娣,再到清公主——短短几个月,她的身份变了三次。
这一次,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不是谁的附庸,不是谁的影子。
是她自己。
消息传出去,整个京城都轰动了。
清公主,皇帝新收的义女,就是那个被太子废掉的沈家嫡女。人们议论纷纷,说什么的都有。有人说皇帝这是在打太子的脸,有人说皇帝是在补偿沈家,还有人说皇帝是想借着这个义女,敲打东宫。
不管怎么说,沈清璃的身份,彻底变了。
她搬出了东宫那个偏院,住进了皇宫里的清宁殿。那是皇帝特意为她收拾出来的宫殿,虽然不大,却精致雅静,一应俱全。
青黛跟着她一起进宫,成了清宁殿的掌事宫女。小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,天天念叨:“姑娘,咱们总算熬出头了!”
沈清璃却依旧平静。
她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真正的仗,还在后面。
果然,她搬进皇宫的第三天,萧景珩来了。
他站在清宁殿外,望着这座小小的宫殿,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。
沈清璃正在院子里晒药材,听见通报,头也不抬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萧景珩走进来,看着她蹲在地上,认真翻弄那些药草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沈清璃也不理他,继续手上的活计。
过了许久,萧景珩终于开口。
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沈清璃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殿下这是在关心臣女?不对,”她微微一笑,“臣女现在是清公主,殿下应该叫一声‘皇妹’。”
萧景珩的脸色僵了僵。
沈清璃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,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。
“殿下今日来,有什么事?”
萧景珩沉默片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婉茹被赐死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沈清璃点点头:“听说了。”
“赵延年也被处斩了,满门抄斩。”
“嗯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,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?”
沈清璃想了想,说:“殿下想听什么?想听臣女说‘活该’?还是想听臣女说‘可怜’?”
萧景珩苦笑:“都不是。”
“那臣女就没什么可说的了。”沈清璃站起身,“殿下若没有别的事,就请回吧。臣女还要晒药材。”
她转身要走,却被萧景珩叫住。
“清璃。”
沈清璃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萧景珩站起身,看着她的背影,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。
“孤知道,孤对不住你。孤瞎了眼,信错了人,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。孤不奢求你的原谅,只求你……只求你别这样看着孤。”
沈清璃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殿下希望臣女怎么看你?”
萧景珩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沈清璃走回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殿下,臣女不恨你。臣女只是不再把你放在心上了。从前,你是臣女的天,是臣女的地,是臣女活着的意义。可现在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萧景珩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“臣女这样说,殿下明白了吗?”
沈清璃转身离去,这一次,再也没有回头。
萧景珩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久久没有动。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转过身,走出清宁殿。
外面,阳光正好,照在他脸上,却照不进他心里。
从那天起,萧景珩再也没有来过清宁殿。
沈清璃乐得清静,每天除了给皇帝请安,就是窝在自己院里研究医术。皇帝知道她喜欢这个,特意让人从太医院送来一批医书和药材,供她使用。
这天下午,她正在翻看一本古籍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通报声。
“陛下驾到!”
沈清璃连忙放下书,起身迎接。
皇帝笑呵呵地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。
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玄色长袍,面容俊朗,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。他看向沈清璃的目光,平静而温和。
“清儿,来,朕给你介绍一个人。”皇帝拉着她的手,“这是朕的侄子,端王萧景琰。刚从边关回来,特意来看看你。”
沈清璃敛衽行礼:“见过端王殿下。”
萧景琰连忙还礼:“清公主客气。”
皇帝看着两人,笑得意味深长:“行了,你们年轻人聊,朕还有事。”
他说完,竟真的转身走了。
留下沈清璃和萧景琰,面面相觑。
过了片刻,萧景琰先开口:“清公主别误会,皇叔他……就是喜欢乱点鸳鸯谱。我来,是真的只是想认识认识你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端王殿下请坐。”
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,青黛端上茶来。
萧景琰接过茶,喝了一口,看向沈清璃。
“清公主的事,我在边关都听说了。”
沈清璃挑了挑眉:“哦?殿下在边关,还能听到京城的消息?”
萧景琰笑了笑:“边关虽然远,可该知道的事,总会知道。”
沈清璃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萧景琰放下茶杯,看着她,目光认真。
“清公主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你恨太子吗?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摇摇头。
“不恨。”
萧景琰有些意外:“为什么?他那样对你。”
沈清璃看着远处的天空,轻声道:“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。我不想让自己活得那么累。”
萧景琰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
“清公主,你果然和传闻中一样。”
“传闻中什么样?”
“通透,豁达,不争不抢。”萧景琰说,“可我知道,你不是不争不抢,你是不屑争,不屑抢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。
“端王殿下,你今日来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萧景琰沉默片刻,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“清公主,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沈清璃愣住了。
端王萧景琰,皇帝最宠爱的侄子,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,有什么事需要她帮忙?
“殿下请说。”
萧景琰直起身,看着她,目光灼灼。
“我想请你,嫁给我。”
沈清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“殿下说什么?”
萧景琰重复了一遍:“我想请你嫁给我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,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,才慢慢开口。
“殿下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我是被太子废掉的人,是满京城的笑柄。你娶我,就不怕被人笑话?”
萧景琰摇摇头。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,“我在边关待了五年,早就看明白了。那些嚼舌根的人,不过是闲得没事干。真正做事的人,没工夫管别人娶谁。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又问:“殿下为什么要娶我?”
萧景琰看着她,目光坦荡。
“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。”他说,“因为我欣赏你的通透豁达。因为我需要一个聪明、坚强、能和我并肩站在一起的妻子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还有,因为我马上就要回边关了。我想在走之前,定下这门亲事。我不想等我回来的时候,你已经嫁给了别人。”
沈清璃听着这些话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
她看着萧景琰,看着他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,忽然问:“殿下不怕我是装出来的?不怕我嫁给你之后,露出真面目?”
萧景琰笑了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因为我相信我的眼光。”
沈清璃沉默了很久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萧景琰以为她要拒绝,她才开口。
“殿下,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我学医,不是为了救人,是为了报仇。”沈清璃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,“我想过亲手杀了沈婉茹,想过让太子生不如死。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好人。”
萧景琰听完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清公主,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?”
沈清璃摇摇头。
“就是你这份坦诚。”他说,“你明明可以装成温柔贤淑的样子骗我,可你没有。你把自己的阴暗面摊开给我看,让我自己选择。”
他走近一步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那我告诉你,我不在乎。你想过报仇,那是人之常情。你没有真的动手,说明你守住了底线。这就够了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从小到大,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话。
从来没有人说,她守住了底线,就够了。
“殿下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让我想想。”
萧景琰点点头: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他转身离去,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清公主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不管你答不答应,我都希望你记住一句话——”
“这世上,有人值得你好好活着。”
沈清璃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久久没有动。
青黛从角落里钻出来,眼眶红红的:“姑娘,端王殿下真好……”
沈清璃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远处的天空,若有所思。
那天晚上,她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萧景琰的脸,他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,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我需要一个聪明、坚强、能和我并肩站在一起的妻子。”
“这世上,有人值得你好好活着。”
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。
“清璃,你记住,这世上,总会有一个人,把你放在心尖上。那个人或许不会在你最风光的时候出现,但一定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,来到你身边。”
那个人,会是萧景琰吗?
她不知道。
可她知道,她想试一试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见了皇帝。
皇帝正在御书房批奏折,见她进来,放下笔,笑呵呵地问:“怎么样?想好了?”
沈清璃点点头。
“想好了。儿臣愿意。”
皇帝满意地笑了。
“好,好得很。朕这就下旨,给你们赐婚。”
沈清璃跪下行礼:“儿臣谢父皇。”
“起来起来。”皇帝摆摆手,“别动不动就跪。朕说过了,你是朕的女儿,不用这样。”
沈清璃站起身,看着他,忽然问:“父皇,您不怕儿臣配不上端王殿下?”
皇帝看着她,目光温和。
“傻孩子,什么配得上配不上?在朕看来,你比那些娇滴滴的贵女强一百倍。景琰那小子有眼光,知道什么是好的。”
沈清璃心里一暖,眼眶微微发红。
皇帝拍拍她的手:“去吧,好好准备。等景琰从边关回来,就给你们办喜事。”
沈清璃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
走出御书房,阳光正好,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
她抬起头,望着碧蓝的天空,忽然笑了。
母亲,你看到了吗?
女儿终于找到了那个人。
赐婚的圣旨一下,整个京城又轰动了。
人们议论纷纷,说什么的都有。有人说清公主走了狗屎运,被太子抛弃转眼又攀上了端王;有人说端王是傻,娶一个被人退过婚的女人;还有人说这是皇帝的安排,想用这门婚事打压太子。
不管怎么说,沈清璃都不在乎。
她每天依旧待在自己院里,看看书,练练针,偶尔和青黛说几句话。
只是有时候,她会想起萧景琰。
想起他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,想起他说的那些话。
她开始期待,期待他回来。
一个月后,萧景琰回来了。
他风尘仆仆地进了京,连衣服都没换,就直接来了清宁殿。
沈清璃正在院子里晒药材,看见他走进来,愣住了。
“殿下怎么来了?”
萧景琰看着她,笑得一脸灿烂:“想你了。”
沈清璃的脸微微红了红。
青黛在一旁偷笑,悄悄退了下去。
萧景琰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,目光温柔。
“我听说了,你答应了。”
沈清璃点点头。
萧景琰忽然握住她的手。
沈清璃微微一僵,却没有抽回来。
“清璃。”他轻声叫她的名字,“从今往后,我会对你好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,忽然笑了。
“殿下,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?”
萧景琰点点头:“知道。你是沈清璃,是清公主,是我萧景琰想娶的人。”
沈清璃摇摇头:“我是说,我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。我小心眼,记仇,睚眦必报。谁对我好,我会加倍对他好。谁对我不好,我也会加倍还回去。”
萧景琰听完,忽然笑了。
“巧了。”他说,“我也是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,像镀了一层金。
从那天起,萧景琰每天都来清宁殿。
有时带些边关的特产,有时带些新鲜的点心,有时什么都不带,就坐在院子里,看她晒药材,和她说话。
沈清璃渐渐习惯了他在身边。
习惯了他的笑容,他的声音,他的陪伴。
三个月后,他们大婚了。
婚礼办得很隆重,皇帝亲自为他们主婚,满朝文武都来道贺。
沈清璃穿着大红嫁衣,戴着凤冠霞帔,一步步走向萧景琰。
萧景琰站在礼堂中央,看着她走来,眼中满是温柔。
两人并肩而立,对着天地、对着皇帝、对着彼此,行了大礼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沈清璃弯下腰的那一刻,忽然想起几个月前,她穿着桃红嫁衣,从侧门进了东宫。
那时候,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。
可现在,她站在这里,穿着大红嫁衣,嫁给了她想嫁的人。
人生,真是奇妙。
礼成,她被送入洞房。
萧景琰在外面敬酒,直到深夜才回来。
他推开门,走进来,看着坐在床边的新娘,眼中满是笑意。
“夫人,我回来了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,也笑了。
“夫君。”
萧景琰走到她身边,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“清璃,谢谢你。”
沈清璃一愣:“谢我什么?”
萧景琰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谢谢你愿意嫁给我。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也谢谢你愿意娶我。”
两人对视着,眼中都是彼此。
窗外,月色正好。
屋里,红烛高照。
新婚之夜,漫长而美好。
第二天一早,他们去给皇帝请安。
皇帝看着两人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好,好得很。朕总算放心了。”
萧景琰握着沈清璃的手,笑道:“皇叔放心,我会对清璃好的。”
皇帝点点头,看向沈清璃。
“清儿,朕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沈清璃心里一动:“父皇请说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。
“你母亲,当年是朕的心上人。”
沈清璃愣住了。
皇帝继续说:“朕年轻的时候,和你母亲青梅竹马,两情相悦。可朕那时候还不是太子,你母亲家里嫌朕没出息,把她嫁给了你父亲。”
沈清璃听着这些话,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“朕一直觉得对不住她。”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所以她临终前写信给朕,让朕照顾你,朕答应了。”
他看着沈清璃,目光里满是慈爱。
“所以清儿,朕收你做义女,不只是为了牵制太子,更是为了完成你母亲的遗愿。”
沈清璃眼眶一热,跪了下去。
“父皇……”
皇帝把她拉起来,拍拍她的手。
“别哭。你母亲要是知道你现在过得这么好,一定会高兴的。”
沈清璃点点头,擦去眼角的泪。
萧景琰握紧她的手,无声地给她力量。
从皇宫出来,两人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。
沈清璃忽然问:“景琰,你知道我母亲的事吗?”
萧景琰点点头:“知道一些。皇叔告诉过我。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原来母亲心里,一直装着别人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可你母亲最后还是嫁给了你父亲,生下了你。这说明,她选择了自己的路,不后悔。”
沈清璃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萧景琰握紧她的手。
“清璃,我们也要像你母亲那样,选择了就不后悔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继续往前走。
前方,阳光正好。
他们的路,还很长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沈清璃和萧景琰的感情越来越好。
沈清璃每次都笑着收下,然后给他做好吃的,或者给他按摩疲惫的肩膀。
这天晚上,两人坐在院子里赏月。
萧景琰忽然问:“清璃,你后悔过吗?”
沈清璃一愣:“后悔什么?”
萧景琰看着月亮,轻声道:“后悔嫁给我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傻瓜,我为什么要后悔?”
萧景琰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因为我不能天天陪着你。因为我有时候要去边关,一走就是几个月。因为我……”
沈清璃伸手,捂住他的嘴。
“景琰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,“我嫁给你,是因为我想嫁给你。不是因为你能天天陪着我,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。是因为你是你。”
萧景琰听着这些话,眼眶微微发红。
他握住她的手,放在心口。
“清璃,我萧景琰这辈子,一定对你好。”
沈清璃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月光下,两人依偎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
一年后,沈清璃生下一个儿子。
萧景琰高兴得像个孩子,抱着儿子不撒手,天天念叨:“我儿子真好看,像我。”
沈清璃躺在床上,看着这一幕,笑得温柔。
皇帝也高兴,亲自来探望,给孩子赐名“昭”,封为世子。
满月那天,端王府大摆宴席,宾客盈门。
沈清璃抱着儿子,站在萧景琰身边,接受众人的祝福。
人群中,她忽然看见一个人。
萧景珩。
他站在角落里,望着这边,目光复杂。
沈清璃看了他一眼,便移开了目光。
萧景琰察觉到她的异样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也看见了萧景珩。
他握紧沈清璃的手,低声道:“要不要让人请他离开?”
沈清璃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让他看着吧。”
萧景琰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宴席继续进行,觥筹交错,笑语喧哗。
萧景珩站在原地,看着沈清璃和萧景琰并肩而立,看着他们抱着孩子接受祝福,看着他们脸上幸福的笑容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跪在他面前、被他贬为良娣的女子。
那时候,她也是这样笑着的。只是那笑容里,藏着刀。
而现在,她是真的在笑。
发自内心的笑。
他忽然明白,他失去的,不仅仅是一个太子妃。
他失去的,是一个值得珍惜的人。
可明白又有什么用呢?
已经晚了。
永远地晚了。
他转过身,默默离去。
身后,宴席还在继续。
沈清璃的目光,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。
夜深了,宴席散去。
沈清璃和萧景琰回到房里,把孩子交给乳母,并肩坐在窗边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萧景琰握着她的手,轻声问:“今天看见他,你心里难受吗?”
沈清璃摇摇头。
“不难受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目光温柔。
“真的?”
沈清璃点点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景琰,我心里只有你。”
萧景琰笑了,把她拥进怀里。
“我也是。”
两人相拥而坐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温柔而宁静。
多年以后,沈清璃常常想起这一天。
想起萧景琰握着她手时的温度,想起他说“我也是”时的眼神,想起窗外那轮圆月。
那时候,她终于明白,什么叫做幸福。
幸福不是大富大贵,不是位高权重。
幸福是,有一个人,愿意陪你走到最后。
而那个人,就在身边。
窗外,月亮渐渐西沉。
东方,露出一丝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而他们的日子,还很长,很长。
十年后。
端王府的花园里,海棠花开得正盛。
沈清璃坐在树下的石凳上,翻看着一本医书。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身上,斑驳陆离,映出她依旧年轻的侧脸。
十年过去,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。只是那双眼睛,比从前更加沉静,像是经历过风浪的深潭,波澜不惊。
“娘!”
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,紧接着,一个小小的人影从花丛后窜出来,扑进她怀里。
沈清璃放下书,笑着抱住他。
“昭儿,跑什么?看这一头的汗。”
萧昭抬起头,露出一张酷似萧景琰的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娘,爹爹回来了!”
沈清璃心里一动,往花园入口看去。
果然,萧景琰大步走来,一身玄色劲装,风尘仆仆,脸上却带着笑。
他走到她面前,弯下腰,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。
“夫人,我回来了。”
沈清璃笑了,伸手替他擦去额角的汗。
“这次怎么这么快?不是说要去半个月吗?”
萧景琰在她身边坐下,把萧昭抱到膝上,笑道:“事情办完了,就赶紧回来了。想你了。”
萧昭捂着眼睛,嘻嘻笑:“爹爹羞羞,天天说想娘。”
萧景琰弹了他脑门一下:“小鬼头,懂什么?”
萧昭不服气:“我懂!我以后也要娶一个像娘这样的媳妇!”
沈清璃失笑:“你才多大,就想这些?”
萧昭一本正经地说:“不小了!我都九岁了!”
萧景琰和沈清璃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一家三口坐在海棠树下,说说笑笑,其乐融融。
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忽然,有下人匆匆跑来,禀报道:“王爷,王妃,太子殿下来了。”
沈清璃的笑容微微一滞。
萧景琰握紧她的手,低声道:“不想见就不见。”
沈清璃摇摇头,站起身。
“见吧。总要见的。”
萧景珩站在端王府门口,望着这座气派的府邸,心中五味杂陈。
十年了。
他十年没有踏进这座府邸,十年没有见过那个人。
不是不想见,是不敢见。
每次远远看见她的身影,他就会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事,想起她说的那些话。
“殿下,臣女不恨你。臣女只是不再把你放在心上了。”
这句话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十年。
今日,他终于鼓起勇气来了。
因为他听说,父皇病重,可能时日无多。父皇临终前,想见他最后一面,也想见见沈清璃。
他是来传话的。
门开了,一个下人引着他往里走。
穿过一道道门,走过长长的回廊,终于来到花园。
他看见了那棵海棠树,看见了树下的两个人。
沈清璃和萧景琰并肩站着,望着他。
那目光,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萧景珩的心,狠狠地抽了一下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沈清璃微微欠身,“多年不见。”
萧景珩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:“清……清公主。”
萧景琰上前一步,挡在沈清璃身前,看着萧景珩,目光平静。
“太子今日来,有何贵干?”
萧景珩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翻涌,沉声道:“父皇病重,想见见清公主。也让我来传话,请你们入宫。”
沈清璃心里一紧。
皇帝病重?
她想起那个慈祥的老人,想起他对自己的好,眼眶微微发红。
“我们这就去。”她说。
萧景琰点点头,吩咐下人备车。
三人一同出门,上了各自的马车,往皇宫驶去。
一路上,沈清璃沉默不语。
萧景琰握紧她的手,无声地给她力量。
到了皇宫,他们直奔皇帝的寝殿。
殿内,皇帝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气息微弱。看见他们进来,他艰难地抬起手。
“清儿……景琰……你们来了……”
沈清璃快步上前,跪在床边,握住他的手。
“父皇,儿臣来了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眼中满是慈爱。
“好孩子……这些年……委屈你了……”
沈清璃摇摇头,眼泪滚落下来。
“父皇别说这些,您好好养病,会好起来的。”
皇帝苦笑:“朕自己的身子……自己知道……没几天了……”
他看向萧景琰,伸出手。
萧景琰也跪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景琰。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,“朕走了之后……你要好好待清儿……不许欺负她……”
萧景琰郑重地点头:“皇叔放心,我一定对清璃好。”
皇帝又看向站在一旁的萧景珩。
萧景珩走上前,跪在床边。
皇帝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景珩……你是朕的儿子……朕知道你……这些年心里不好受……”
萧景珩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皇帝叹了口气:“可有些事……做错了就是做错了……回不了头……朕只希望你……以后……别再错下去……”
萧景珩的肩头微微颤抖。
“父皇……儿臣知道错了……”
皇帝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知道错就好……知道错……还有救……”
他看向沈清璃,握住她的手,又握住萧景琰的手,把两人的手叠在一起。
“你们……要好好的……白头偕老……给朕……生一堆孙子……”
沈清璃泪流满面,连连点头。
“父皇放心,我们一定好好的。”
皇帝笑了,那笑容很安详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,手慢慢垂落。
“父皇!”
“皇叔!”
殿内响起悲痛的呼声。
皇帝驾崩了。
那一天,整个皇宫都笼罩在哀痛之中。
沈清璃跪在灵前,哭了很久。
萧景琰陪在她身边,一言不发,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萧景珩跪在另一边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丧事过后,新皇登基。
萧景珩成了皇帝,萧景琰依旧做他的端王,沈清璃依旧是端王妃。
日子似乎没有什么变化,可沈清璃知道,有些东西变了。
皇帝临终前说的那些话,让她明白了一件事。
有些人,做错了事,一辈子都回不了头。
可有些人,知道错了,还有救。
萧景珩,会是那个有救的人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她和萧景珩之间,只剩下君臣之别。
再无其他。
三年后。
又是一个春天,海棠花开满了端王府的花园。
沈清璃坐在树下,看着十一岁的萧昭练剑。小家伙舞得有模有样,一招一式虎虎生风。
“娘,你看我厉害不厉害?”
沈清璃笑着点头:“厉害,比你爹当年强。”
萧昭得意地笑:“那是!我以后要比爹爹还厉害!”
话音刚落,一个声音从花园入口传来。
“哦?谁要比我厉害?”
萧景琰大步走来,脸上带着笑。
萧昭扑上去,抱住他的腿:“爹爹!你回来了!”
萧景琰抱起他,亲了一口,走到沈清璃面前。
“夫人,我回来了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,忽然发现他鬓角多了几根白发。
“累不累?”她伸手抚过他的脸。
萧景琰握住她的手,放在唇边吻了吻。
“不累。看见你就不累了。”
萧昭捂着眼睛:“哎呀,又来了又来了,爹爹娘亲天天腻歪!”
萧景琰笑着拍了他一下:“小鬼头,去练你的剑。”
萧昭做了个鬼脸,跑开了。
萧景琰在沈清璃身边坐下,揽住她的肩膀。
“清璃。”
“嗯?”
萧景琰看着远处的天空,轻声道:“皇上想见你。”
沈清璃微微一怔。
萧景珩要见她?
这三年,他们几乎没有见过面。朝会上远远看过几眼,但从没说过话。
“他说什么?”
萧景琰摇摇头:“没说。只是让人传话,说想见见你。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点点头。
“好。我去。”
皇宫,御书房。
萧景珩坐在案后,望着窗外的天空,不知在想什么。
听见通报声,他回过神来,站起身。
沈清璃走进来,敛衽行礼。
“臣妇参见皇上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起来吧。”
沈清璃站起身,垂着眼,不说话。
萧景珩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还是这样。永远这么平静,永远让人看不透。”
沈清璃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皇上召臣妇来,有何事?”
萧景珩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“朕只是想问问你,这些年,过得好不好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的背影,轻声道:“臣妇很好。”
萧景珩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那就好。”
两人相对无言。
过了许久,萧景珩忽然开口。
“清璃,朕……朕对不起你。”
沈清璃没有说话。
萧景珩继续说:“这些年,朕一直在想,如果当年没有做那些事,现在会是什么样。你会是朕的皇后,朕会好好待你,我们会生儿育女,白头偕老。”
他苦笑一声:“可朕知道,那是不可能的。就算没有沈婉茹,你也不会喜欢朕。因为朕从来就不是那个对的人。”
沈清璃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
萧景珩看着她,眼中满是悔恨和痛苦。
“朕今天叫你来,只是想告诉你,朕真的知道错了。朕不奢求你的原谅,只希望你……希望你以后一直好好的。”
沈清璃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皇上,臣妇不恨你。臣妇早就说过了。”
萧景珩苦笑:“是啊,你不恨朕。你只是不再把朕放在心上了。这比恨更可怕。”
沈清璃没有回答。
萧景珩深吸一口气,摆摆手。
“你走吧。好好和景琰过日子。他是个好人,比朕好一万倍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,忽然问:“皇上,你后悔吗?”
萧景珩一愣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当年的事。”
萧景珩沉默良久,点点头。
“后悔。每天都后悔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那就好好活着。把后悔变成教训,以后别再错了。”
萧景珩怔住了。
他看着沈清璃,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感激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朕记住了。”
沈清璃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皇上。”她没有回头,“保重。”
萧景珩望着她的背影,轻声道:“你也是。”
门关上,隔绝了两人的视线。
萧景珩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碧蓝的天空,久久没有动。
过了许久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可那笑容里,有释然。
他终于放下了。
放下那段不该有的执念,放下那些年少的荒唐。
从今往后,他只做他的皇帝。
而她,只做她的端王妃。
两不相欠,各自安好。
沈清璃走出皇宫,坐上回府的马车。
萧景琰在车里等着她,见她上来,握紧她的手。
“怎么样?”
沈清璃靠在他肩上,轻声道:“没事。都过去了。”
萧景琰揽着她,没有再问。
马车辚辚前行,穿过繁华的街道,驶向他们的家。
沈清璃掀开车帘,望着外面的街景。
街上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有卖糖葫芦的小贩,有追逐嬉戏的孩童,有并肩而行的年轻夫妻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跪在沈府正堂的自己。
那时候,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完了。
可现在,她坐在这里,靠在心爱的人肩上,回家。
人生,真是奇妙。
“景琰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沈清璃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
“谢谢你。”
萧景琰一愣:“谢我什么?”
沈清璃靠回他肩上,轻声道:“谢谢你当年娶了我。”
萧景琰笑了,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。
“傻瓜,是我该谢谢你。谢谢你愿意嫁给我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紧紧依偎在一起。
马车继续前行,驶向家的方向。
前方,夕阳西下,晚霞满天。
那霞光洒在他们身上,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多年以后,当沈清璃白发苍苍,坐在海棠树下给孙子孙女讲故事的时候,她常常提起这一天。
提起那个靠在心爱的人肩上回家的傍晚,提起那满天绚烂的晚霞。
孩子们问她:“祖母,你这一生,最幸福的是什么?”
她笑着回答:“最幸福的,是遇见你们祖父。”
孩子们又问:“那最难过的是什么?”
她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没有难过。因为所有的难过,都已经过去了。”
孩子们似懂非懂,继续缠着她讲故事。
她笑着,一个一个讲给他们听。
讲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,她跪在沈府正堂,接过那道改变她命运的圣旨。
讲那个春暖花开的春天,她走进长乐坊,拜秦鹤为师,开始新的人生。
讲那个月色如水的夜晚,萧景琰站在她面前,说“我想请你嫁给我”。
讲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,她穿着大红嫁衣,一步步走向他。
讲那些年的风风雨雨,那些年的酸甜苦辣。
最后,她总会说一句话。
“孩子们,记住,这世上,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。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孩子们点点头,把这些话记在心里。
然后,他们继续玩耍,继续长大。
而她,依旧坐在海棠树下,望着远方。
望着那个陪了她一辈子的人,慢慢走来。
萧景琰走到她身边,在她身旁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“又在想什么?”
沈清璃靠在他肩上,轻声道:“在想我们这一辈子。”
萧景琰笑了,低头看着她。
“想明白了吗?”
沈清璃点点头。
“想明白了。这一辈子,值了。”
萧景琰握紧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
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海棠花开得正盛,花瓣随风飘落,落在他们肩头,落在他们发间。
他们就这样坐着,像很多年前那样。
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。
远处,孩子们的欢笑声隐隐传来。
那是他们的希望,他们的未来。
而他们,已经走完了属于自己的路。
那路很长,很长。
可他们一起走过来了。
手牵着手,肩并着肩。
从青丝到白发,从春天到冬天。
从开始,到结束。
“清璃。”萧景琰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下辈子,我还娶你。”
沈清璃笑了,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,和很多年前一样,清澈,坦荡,满是温柔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下辈子,我还嫁你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紧紧依偎在一起。
夕阳西下,晚霞满天。
那霞光洒在他们身上,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像很多年前那个傍晚一样。
像他们的爱情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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